第93章 快乐 “沈离枝,你让孤很不快乐。……

常喜很忧愁。

虽然这些时日, 沈离枝瞧上去情绪平稳,恢复如初,待太子以及太子身边的人依然温和柔顺, 礼貌有加。

但是其中与她往昔与太子亲近时却又有很大的区别, 常喜看得出却不敢言明。

太子没看出,但这种事他怎敢专门说出,去戳太子的肺管子。

这便是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罢。

小太监是往常那个给沈离枝做传话的, 沈离枝从病了到病好,三重殿的院门都没有跨进过几回。

太子不召, 她几乎从不会露面。

是以太子的作息起居都是靠着小太监来传述, 沈离枝再记录在册。

“干爹,您说沈大人会接受吗?”小太监小心翼翼捧着大礼最贵重的礼冠, 小步跟在常喜身后,问的还算委婉。

虽说皇家赐婚是天大的恩赐,哪有不承的道理。

但是太子这回并不是冲着‘恩赐’而去,倒像是‘求和’。

既是求, 当然就有了顾及。

常喜虽然在太子面前说得都是好话,可他心里也清楚得很。

这事,悬啊!

“你说的对, 咱们不能就这样去,离着太子及冠大礼仅有三日, 这中间若出了半分纰漏,你我脑袋都不保咯!”

常喜一个急刹脚,站小道上扼腕感慨。

小太监也缩了缩脖子,仿佛已经感觉到后脖颈挨上了冰凉的刀锋。

“那、那咱们怎么办呐?”

常喜瞟了一眼他手上捧着的华美冠帽,朝后挥了挥手。

“咱回去, 等后日再来。”

小太监顿时一愣,后日?

后日那可就是大礼的日子了!

太子冠礼举于承乾殿。

在冗长而庄重的冠礼仪式之后,李景淮身着九纹章冕服,戴九旒玉珠乌纱冠,手持白玉圭,威仪万千地立于百官之前。

他身长如松柏挺拔,肃穆的神容皆掩在珠帘之后,一身超然非俗的气度已然超过他身后日渐倾颓的帝王。

李景淮十二立为储君,十六方参政。

短短的三年时间,没有半分喘息的时间,就犹如一把削铁如泥的快刀,飞快地将朝廷搅得风云大变。

有人惧他,有人恨他,还有人早已归为一捧黄土,掩埋在他蛮横成长的帝王道上。

他一方面旁求俊彦,握发吐哺。

另一方面大刀阔斧,杀人如麻。

即便是为官半生,早已在大周朝廷根深蒂固的老臣也难逃一劫。

让人不由想到云雾之盛,顷刻而讫的道理。

火尽灰冷,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无不闻风丧胆,惶惶不可终日。

在皇权面前,所有的一切富贵太平都是黄粱一梦。

一旦权势更替,谁也保不住他们。

太子之所以被拖至二十方举办冠礼,其中的缘由也很复杂。

自古以来以来,太子早行冠礼就代表帝王的肯定,以及再次肯定储君的稳固。

启元帝对于先皇后留下的这独子,并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爱屋及乌。

所以曾有一段时间三皇子将取而代之的的声音,甚嚣尘上,弄得朝中大臣左右动摇。

吐珠于泽,谁能不含。

启元帝对太子一分漠然,周边的其他皇子谁能不野心勃勃觊觎这个至尊之位。

而此冠礼礼毕,就仿佛是尘埃落定。

待太子大婚,再有了稳固的势力相扶,那储君之位就再难撼动!

群臣各怀心思地望着玉阶之上年轻的储君,脸上露出了不同的深思。

李景淮把他们的神色都收在眼底,并不放在心上,只是从冕冠的垂珠往侧一睨。

在他右手侧的乃是一道十二折琉璃彩漆屏风,从满殿璀璨明亮的烛火照映之下,那后边就能照出影影绰绰的几个身影。

站在最前端,依稀能看出是一位带着华冠的年轻女子。

大宾已经将祝词言毕,几名身着喜庆礼服的宫人代替皇帝相送。

百官行叩拜礼,拥储君,誓忠心。

然太子的眸光却忽然一凝。

就在这个时候礼官走到人前,拿出早已拟好的圣旨。

那是太子所择定的,经由皇帝首肯太子妃人选的旨意。

他清了一下嗓子,刚刚张了口,声音还没冒出来,就听见他的上方传来一声极冷的命令。

“慢着。”

礼官一愣,拿着圣旨立在阶下,不知所措地往上抬眼。

百官亦是茫茫然,左顾右看。

他们都早已得了消息,太子会在冠礼后择定太子妃,这礼官都已经开始宣旨,怎会忽然就被叫停了。

他们离得较远,看不太清楚。

只见宣旨的礼官已垂下了手,而一直随侍太子身边的常喜公公则被叫了过去。

也不知道他说了句什么话,紧接着就在太子脚前俯身跪了下去。

太子冕冠上的垂珠本是保持着静垂的状态,却在这一刻忽然晃动起来。

他往右边一侧头,旋即很快又摆回原位。

可就是这一转头侧脸的动作,那珠帘互撞,发出激烈的叮叮当当的声响。

“太子,是有何处不妥?”皇帝原本在上方懒洋洋坐着,此时也不由坐起身,倾身朝他询问。

即便是坐在太子身后的高台之上,看不到太子此刻的面容,但也能轻易通过他方才的举动,看出太子此刻是少见的方寸大乱。

李景淮转过身,紧抿的唇半响才张开,他声音发沉,像是没有润油的齿轮,生涩地回道:“儿臣忽然想起还有件要事,冠礼就到此。”

他一言毕,礼官大惊失色。

这不符合冠礼的规章。

他手捏着圣旨,往台阶的方向,仰头低呼道:“殿下!”

可是太子没有理会他的呼唤。

“常喜。”

太子的任性妄为并不少见,可是却少见他在如此庄重的大礼,也如此一意孤行。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发生了何等紧要的大事。

众臣都不由紧张地望向上首的皇帝。

可皇帝并无任何异常的表态。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十二折琉璃屏风。

那道屏风后有一道身影趔趄地往前跨出了一步,像是险些摔倒,好在及时被身边的人扶稳。

如此之下那道屏风也险些倒塌在人前。

无论是百官的议论还是屏风后的异样,这一切都不在李景淮的眼中。

无人能看清他白玉珠帘后的神情,只看见他一挥袖子折返身,大步就往旁边的玉阶而下。

摇晃的珠帘依稀可以看见他紧抿的唇,和绷得发紧的下颚。

莫名有种难堪到落荒而逃的紧迫。

常喜忙不迭朝着皇帝叩了个头,慌忙爬起来跟上太子。

常喜是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犹如脱缰野马,完全朝着他无法预知的方向狂奔而去。

其一沈离枝全不顾及事态紧急。

对于他这自作聪明、突然宣告的‘恩典’,完全也没有在慌乱中妥协的意思。

她只是柔声对他说道:“无论公公是早一日、两日来说,我也是这样的答案。”

常喜投机的心思被一言戳穿,当即无地自容。

这才让他看清,沈离枝温柔起来可以包容旁人的折辱和污蔑,但是她心狠起来也可以心如磐石。

她就像是那两面开刃的刀,必要的时候即便是伤己之事,也绝不会妥协。

其二是太子当真会在冠礼纳妃这样的大事上忽然就变卦了。

就好像对先前费心费力择定的太子妃,突然就觉得索然无味。

弄成这不上不下的局面,常喜也是悔恨莫及。

李景淮回到东宫时天色已经渐昏。

他默不作声走在东宫笔直的主道上,步伐很快,几乎让人跟不上。

“她竟然,这么不愿意待在孤身边吗?”他的声音被冷风吹来,轻得好像不过他突然醒悟过来的一声自语。

竟然拿他昔日一诺,在这个时候将他一军。

太子忽然意识到的事让常喜心猛一跳,他声音发紧,小心翼翼地回答:“沈、沈大人想必还未能懂得太子的良苦用心。”

“你还骗孤?”李景淮一停步,回头看常喜一眼。

“老奴不、不敢!”常喜被太子这一眼的戾气弄得惶恐不安,差点又膝盖一软跪下了。

就如同他先前所说,出了这样大的纰漏,太子的怒已经抑不住要拿人开刀了。

李景淮又对着身后稀稀拉拉跟在他身后面的宫人,冷斥道:“都退下!”

他还身穿着大礼的冕服,厚重的衣裳压在肩头,好像扛着一座大山,让他喘不上气。

而晃在眼前的珠帘让人影都变成了重影,让人心烦意乱。

宫人们谁也不敢出声,很快就犹如一窝蜂四散而去。

通往三重殿的大道是笔直往前,一览无余。

两旁的石灯亮着暖黄的光,被秋风一吹就齐齐摇曳舞动。

一道绯色的身影缓缓从一旁乔木后走出来,几片枯黄的叶片飞旋飘下,在她衣服上一沾而离,落在脚边。

李景淮静静驻足,隔着珠帘遥遥看见那道丰神绰约的身影慢慢走近。

沈离枝迎着他缓步走来,在他身前五步之外就停下了。

“奴婢自来请罪。”

李景淮这一路从皇宫挟怒而归,早在进入东宫之时就让宫人们望风而逃。

别人躲还来不及。

偏偏她还敢站出来,拦在他必经之路请罪。

李景淮笑了,唇角微微勾起,仿佛冷呵的声音就要溢出来。

可他没有,只是一咬牙:“你怎么敢。”

“是殿下给的。”沈离枝低声回他,“殿下说可允一事,奴婢别无他求。”

“你别无他求?”李景淮笑容敛去,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凝在那张让他无比难受的笑脸上。

“既是理直气壮,又何来请罪?”

沈离枝也淡去了笑容,只扬起水眸,“于理奴婢并无过错,于情奴婢有辜负上意,故而来请罪。”

李景淮眯着凤眼,感觉牙关一紧。

情?

她哪有半分情在他身上?

沈离枝看不清太子的神色,目光在那晃动的珠帘上找寻线索。

“殿下也毋需觉得亏欠了奴婢,奴婢即便不进后宫,却也还是殿下的人,辅佐殿下一事,奴婢永记在心。”

“孤不缺你一个辅佐。”李景淮眼神冷,嗓音冷。

但是唯独最冷的心是无法让人感受到。

他觉得寒冬腊月也不曾有今日这般让人寒彻心扉。

沈离枝弯了一下眼,温柔道:“那奴婢就再无理由留在殿下身边了?”

李景淮又不做声了。

仿佛还在思量她这话的轻重和含义。

她是不是又想着法子要走了?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沈离枝行礼道:“有,奴婢祝太子殿下生辰吉乐。”

李景淮的嗓音在她头顶慢慢响起,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快、乐。”

沈离枝抬头一愣,目光穿不投那珠帘玉串,就看不清他的神容面色。

他又飞快地说了一句,极低的嗓音,像是咬牙切齿,又好像无可奈何。

“沈离枝,你让孤很不快乐。”

他再不会快乐了。

第94章 梦里 “梦里,你答应了我。”

朝云叆逮, 行露未晞。

清晨凝结的水汽滚成珠,从屋檐上坠落,打在窗下蕉叶上, 像是雨打残叶。

沈离枝一夜浅眠, 早早醒转,躺在床上也觉得怎么趴卧都不舒服。

这张床好像睡不踏实。

醒得太早,天还未全亮, 只有茫茫白光隐在天边, 就像是被水沾湿的一角,缓慢在向四周扩散。

她披衣起身, 推门而出。

初秋的寒从她的衣袖里钻了进来, 贴着她的手腕,像是锋利的刀片激起一阵寒颤。

她拢起双手, 在院子里随意走,瞥见一旁抵住木门的瓷缸,里面几片伸出的枯黄荷叶已经蜷起,像是迟暮的老人佝偻着腰背, 在秋风里瑟然发抖。

黑脸金鱼在水面下悠哉摆尾,它还没感受到秋天的寒。

沈离枝将手肘搁在水缸上,把脸靠在手臂, 静静趴着。

水面上就照出她的影子。

微颦起的双眉像是翠羽收敛,茫然的双眼朦胧如雾。

还有因不高兴微抿起的唇。

她没有睡好, 精神也低迷。

看着水中的游鱼,就好像看着太子本尊一般。

黑着脸,嘴一张一合。

就如昨日他站在风中,珠帘晃动,他的声音一道道传来。

像是无助地述说。

沈离枝眉心又紧锁了几分。

他凭什么说一声‘不快乐’, 就把她的心也搅得一团乱。

黑脸金鱼游过来,划拉了几下,把她的影子破得稀碎。

一圈圈涟漪荡开,就好像那些情绪飞快地散去。

“公公且稍等。”

白杏的清润的嗓音从远处传来。

“白杏姐姐不急,我在这儿等也不碍事。”

沈离枝立刻就认出,抱着双臂的那位公公就是经常给她来传话的胡公公。

她提步朝着他们走来。

“胡公公这么早?是殿下有事吩咐吗?”

白杏正打算去沈离枝屋中寻她,见她竟从旁边走来,十分惊讶。

“大人这么早起了?”

沈离枝对她点点头,含糊道:“早上醒了怎么也睡不着,就起来了。”

胡公公连忙朝她行了一礼。

“沈大人,是出事了。”

先前太子答应蒙统领重查旧案,所以一直派人暗中在查落水一案。

这件事因为当初被认定为一般的小儿顽劣、坠水身故的意外,在户籍销档时就很草率地寥寥几笔带过。

姓甚名谁,何故身死,极为简单。

但是就在他们查这件事的同时,发现了一些蹊跷。

“你是说光那一年,因落水身故的孩子就有多达百人?”

小胡公公连连点头,“是啊,大人你说这怪不怪,更怪的是这其中有高达八成都是女孩。”

女孩……

“那还有别的线索吗?”

光这个单薄的发现,也不足以说明情况,更也不至于会让胡公公这么一大早跑来告诉她,必然是发生了其他事。

沈离枝刚问出声,胡公公就一脸大人英明的样子,小声道:“就在今天寅时,存放户籍的案馆起火了!”

他声音虽小,但是语气中的惊讶却一点也不轻。

“沈大人,你说这里边是不是真有问题,要不怎么殿下一派人去查,马上就有人来销毁记录。”

白杏听得也着急起来,紧接着道:“那这样岂不是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沈离枝蹙着眉,如今看来蒙统领说他女儿溺亡一事不简单,确实是有几分道理。

白杏的担忧到沈离枝脸上就变成了沉思。

“我想殿下所派之人应当会做两手准备,还有别的法子对吗?”

胡公公展眉一笑,快嘴快舌道:“还是沈大人了解殿下。”

沈离枝微怔,胡公公没等她反应就抬手从袖袋里一抽,取出一叠纸来。

“虽然原册在火中烧去了不少,但是所幸摘录的这些都带了出来,殿下命小人先拿来给大人过目,随后要交给大理寺的人去着手详查。”

沈离枝翻了翻纸,上面都是由人重新抄录的名册。

她看了几页忽然想起胡公公刚刚说的话,抬眸问道:“殿下也这么早起吗?”

若没有起床,也不可能这么早就令胡公公来传话。

“殿下?殿下他……彻夜未眠啊。”

拿到这些记录,沈离枝首先在桌子上铺开了舆图,让白杏一边替她研磨。

“大人在做什么?”

只见沈离枝在舆图上又勾又画,“小时候哥哥教我,遇事不决,先行记录,多看看总能找到问题所在。”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白杏探头看。

沈离枝以圆圈表示溺亡的女孩,以方形以示溺亡的男孩。

正如小胡公公所言,还没记完,但其中溺亡的女孩已经高达七十余人。

“不对啊,顽皮的都是男孩,怎么这么多女孩溺亡?”白杏抬手一指,在密集的圆圈处一晃,“姑娘往往都是家中管得最严的,怎么会这么多落水而亡的。”

“你说的对,为什么?”

沈离枝提着笔,低头研究着舆图上的名字和其对应的位置,这些溺亡的孩子并不局限在上京城,就连四周城镇都有包含,看起来像散作天边的星辰,一时也不知何解。

她随手又从旁边摸起一张纸,才看一眼,浑身彻寒。

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字:沈氏嫡出次女,名玉瑶,年十岁,抚州摇星潭,溺亡(?)

这是一张未被更正的记录。

“沈大人?”常喜正在阶下立着,遥遥见着沈离枝前来,颇为意料。

沈离枝看见是他,也有些奇怪。

她特意选了正午用过午膳的时分,按理说这个时候常喜应该在太子身边伺候。

“常喜公公怎么在门外,殿下还有要事?”

沈离枝依然态度如往常,仿佛那些事已经可以就此揭过。

常喜小心打量她的神色,勉强一笑,又不敢明说缘由。

“殿下想要清净,老奴不便打扰。”

沈离枝从他别扭的神色中看出端倪,再联想昨日那事,很快就找到了缘由,略感歉意道:“是我牵连了公公?”

常喜脸孔涨红,行了一个大礼,“沈大人折煞老奴了。”

沈离枝连忙扶袖,“还未多谢公公昨日告知我,册立一事并未写入旨意,若不然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常喜虽有胁迫之意,但最后还是对她如实以告。

倘若太子要将她纳为良娣一事是经由皇帝降旨,她即便不愿,也会无计可施。

但太子并不想用圣旨来迫使她同意,他想给她另一种‘殊荣’。

一个是圣旨所定的太子妃。

一个是太子亲口选定的太子良娣。

看起来一为权,一为宠。

可惜他并不知道她会真的不愿意,哪怕是他自以为能给的最大让步。

“我……”沈离枝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问常喜,“是不是给太子殿下也惹麻烦了?”

别说旁人了,就是她也不曾料到太子竟会因此当场反悔选定的太子妃。

但是细想之中,又好像并不是太子会做出来的事。

她不想成为良娣是一码小事,但是太子不定太子妃却是一件大事。

两件事的轻重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太子不可能会是因为她这样任性行事。

常喜公公摇摇头。

但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说不幸,太子以要事为托,实际上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真的随后就发生了。

“殿下为连云十三州难民投靠雲霞山匪一事无力分心,故而今日早朝,众臣虽对太子有所非议,但是毕竟匪寇一事也不可小觑,这才压下,无人弹劾。”

“匪寇?”沈离枝的注意也和朝臣一样被这两个字吸引而去,“我听说过雲霞山匪,他们很厉害。”

因为临近连云十三州,所以在抚州长大的沈离枝也曾听说过。

那些雲霞匪寇武装精良,丝毫不逊于正规军队,而且狡猾阴险,时常迁移领地,让人寻不到踪迹。

常喜也忧愁道,“陛下想要派人领兵去镇压,三皇子自告奋勇……”

沈离枝在常喜的嘀嘀咕咕中,也陷入沉思。

雲霞山匪本就是以少而精才厉害,这样大量吸纳难民,对他们而言能有什么益处?

难不成,他们还想造反?

沈离枝并不了解山匪,也只是胡思乱想一会。

常喜公公回过神来,终于重提起沈离枝的来因,“沈大人是来找殿下的吧?”

太子书房沈离枝来过几回。

但每一次的心情好像都不一般。

常喜公公送她至门口就离去,沈离枝则被放行入内。

“太子殿下。”

书案后,杏黄常服的男子托腮而坐,头侧向一边,他垂闭着双目,睫毛浓密,投下眼下,铺开一片阴影。

因为看不真切,像是因为什么事烦闷闭目的模样。

沈离枝又行了一礼,太子依然没有反应。

她只好提步走近,略提嗓音道:“殿下,奴婢有话想说……殿下……”

走近细看,沈离枝顿时收住声。

太子他何止是闭目,他是睡着了。

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将他压在手下的纸吹得呼呼翻动。

好几页都飘了出来,散了一地。

沈离枝俯身去捡,又一张张摞好放回桌面,并用黑玉纸镇压好。

太子睡得沉,她在他身边这样来来回回,都没有醒来。

看来是真的困乏极了。

胡公公说他一晚没睡,想必也是为了山匪一事烦忧。

沈离枝将袖袋里胡公公带给她的抄录名册以及她批注记录的简略舆图取出来,通通压在纸镇的最上头。

准备离开之际,她又回头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剑眉舒展,唇角平缓延开,半张脸隐入昏暗中,睡得沉,一时半会看起来也不会醒转。

沈离枝替他关上了窗,又转步走入隔间,从榻上抱起一层薄被。

她捻起两边,把被子轻轻覆在太子背上。

可好巧不巧就在她抽手要走的时候,手腕被人轻轻圈住。

太子突然醒了。

“你怎么来了?”他嗓音还带着困闷,有些发哑,一双凤目挑起的同时眉心就紧锁。

“我是来交还胡公公送的东西。”沈离枝指着镇纸下面多出来的那叠纸张,声音很镇定。

“哦,是那些。”李景淮用另一只手揉了几下眉心,忽然抬头对她道:“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沈离枝见他揉不开的深沉拢在眉眼之间,看起来十分阴沉可怖。

她蠕动了一下唇瓣,低声安抚道:“殿下,梦都是反的,噩梦不会成真的。”

李景淮扬起头,凝视着她的双眼,“我何时说的是噩梦?”

他一醒来,又是蹙眉又是揉头的,一副沉郁烦闷的模样,沈离枝当然觉得他做的是噩梦了。

可他非要这样说,倒是让沈离枝一时不知怎么弥补自己的话。

李景淮也没有给她时间。

“不过你说得对,梦是反的。”他牵着唇,像是弯了起来,但是却没有露出笑容。

他手没有松开,反而用指腹在她腕间缠紧,慢慢道:“梦里,你答应了我。”

沈离枝是站着,因而是俯视的视野。

她好像很少用这样的角度去看太子,‘高高在上’的一方,一直是属于他的。

此时此刻,他们被调换了个。

李景淮仰视着她,而沈离枝却低头俯看。

这样置换了的视角让沈离枝离奇地感觉到,她好像变得高高在上了。

她可以随意操控别人,她的一言一行都足矣影响他的判断。

沈离枝正陷入这样的困惑和不解中,李景淮又开口,像是在解释他昨天的冲动,又好像在向她要一个答案。

“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昨日立下太子妃,是不是就永远得不到你了?”

沈离枝心猛然一颤,突然很想逃开,但无论是手还是视线,被他牢牢锁住。

她不能移开分毫。

“你告诉我,是不是?”他是很认真在问她。

就好像她是一道他参详不透的难题,而他学而不厌,钻坚研微。

他想知道一切可以攻克难题的答案。

沈离枝被他一声声逼着,飞快地颦起眉,蹦出两个字,“不是。”

她真的惧怕他的这个问题。

就好像真的对他很重要一样。

不是。

因为从头到尾,他们都是不对的。

是不对等的开始,也注定不能走到最后。

也根本无关乎他有没有立下太子妃。

因为这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问题,她也并不会因为他没有太子妃而愿意接受。

李景淮恍惚了一下,又问道:“为何?”

“殿下,您有没有想过,愿意携手一生的人,必然是相爱的人。”沈离枝注视着他的眼睛,嗓音放得很轻,“可我不爱殿下啊。”

她眸光闪烁,微微错开了眼,浓翘的睫毛像是刚刚钻出茧的蝴蝶,正在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扇动。

而她正在尝试,让人相信,她所说的都是真的。

李景淮眸光瞬变,心跳有一瞬间好像骤停。

刹那间好像什么都错乱了。

他的脉搏、他的视线,他的心绪都乱了套。

“但是我……”李景淮把她的手拉近,声音却一下梗在了喉间。

但是我……

第95章 多情 “她是不是也在骗我?”

但是……

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情绪让他觉得无所适从。

是恐惧。

让人无法控制的情绪, 可怕就在于永远不知道会为此付出什么。

——和付出多少。

李景淮展开自己的手,盯着微微发红的手心,就像是沈离枝的体温还在上面。

曾几何时, 他醒来看见是她, 梦里梦见是她。

就好像是日夜相随的梦魇,缠着他,不能放过他。

这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总有人会以身试毒, 但没有人希望自己毒无可救。

李景淮两手倏然握紧, 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早已抛下年少时的懦弱和无能。

他长大了, 也能克制一切阻碍他前行的东西。

就像帝师所说, 克情绝爱。

同样是恐惧,为何就偏偏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他就好像一个沉溺在深潭的人, 无法自救了。

李景淮打开手边的奏报,映入眼帘的字每一个都认识,却如何也无法在他脑海里组成句。

该死。

李景淮重重地锤了一下桌,蓦然起身。

身后的薄被就柔顺地沿着他的后背滑下, 悉数都堆在了他的脚边。

是他一直没有注意到的多余之物。

这张薄被是放在隔间塌上的。

除了沈离枝,也没有人走到过他的身边。

所以这无疑是沈离枝在他睡着时给他盖上的。

他垂眸盯着地上的被子半响才俯身拾了起来,丝绸的被面微凉滑腻, 他用指腹搓揉着,默默道了一句, “她是不是也在骗我?”

浓云散去,秋风萧瑟。

沈离枝在阶下站了好一会,秋日正午的阳光也不刺目,温暖地让人想要哭泣。

微凉的秋风拂过她的脸颊,把发间的扇形步摇吹得打转, 在她耳边轻轻刮过。

她终于稳住心神,抬步离去。

“我跟你说殿下肯定不会答应的,这样的事简直就是打出四个大大的字在脸上,叫作吃、力、不、讨、好!”一个大嗓音传来,连树梢的鸟都被惊飞了。

“是五个字。”另一清雅温润的嗓音回道他,语气中却不为所动。

下一瞬,沈离枝面前走出了两个老熟人。

伊成瑞和周元清。

迎面遇上,两边的人都吃了一惊。

伊成瑞最先回过神来,心直口快道:“沈大人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和太子闹掰了吗?

太过了解伊成瑞这个直肠子,他不过开了个头,周元清就飞快抬脚碾了一下他的脚背,伊成瑞顿时嗷得一声叫了出来,后半句话就生生被他自个吞了回去。

伊成瑞一边抽着冷气,一边甩着脚,不敢置信转头瞪着下狠脚的周元清,“你干嘛!”

周元清却面不改色,宛若毫不知情地朝着沈离枝拱手行礼,问好道:“沈大人。”

沈离枝对二人行礼,弯眉浅笑,“周大人、伊大人好。”

“沈大人刚刚是去找太子了?”

沈离枝立刻点头,“殿下刚刚醒了,周大人和伊大人是有要事吧,那我就不打扰了。”

伊成瑞嗐了一声,把手反抱在脑后,“沈大人要不先别走了吧,我估计我们两去就是找骂的,你要不留下帮我们挡挡火,太子他不是最……嗷!——周元清,你脚是不是抽筋欠砍了!”

“我看你是嘴巴欠抽了。”周元清淡淡回他一句,转头打量着沈离枝边道:“沈大人莫怪。”

沈离枝轻轻呼了口气,弯起唇角。

“周大人言重了。”

伊成瑞和周元清本就和太子走得近,兴许在他们眼中,难以理解她的不识抬举。

周元清想了想,又开口道:“我和成瑞找太子是为了连云十三州一事,有一名属官因为家中病母耽搁了差事,被殿下处以死刑,据我所了解,这名属官除了这次的事的确出了岔子,可他也矜矜业业干了十年,当地百姓无不称赞其孝廉忠贞,所以我们是来给他求情的。”

“沈大人以为呢?”周元清问她。

“连云十三州的水灾影响颇深,一直未能得到解决,想必和当地属官办事不利有很大关系,太子殿下为此事忧虑操心,凡有顶风作案者难以姑息,不过周大人用心甚善,若能对殿下晓之以理,兴许能得偿所愿。”

沈离枝对他一笑,周元清这人除了在六公主一事上显得有些过分,其人还是芒寒色正,有文人雅士独特的闳识孤怀。

沈离枝还是欣赏他的。

周元清点点头,“有沈大人的这席话,足矣。”

李景淮站在阶上,看着沈离枝和他们道别,绯色的衣角从拐角的灌木后消失,并没有回头。

屋檐投下的阴影笼在他身上,没有阳光照耀的地方,都是寒冷的。

伊成瑞第一个看见他,“殿下怎么冷不丁杵在那,怪吓人的。”

李景淮环着手,嗓音还有些闷沉,扫了两人一眼,“有事?”

周元清拱起手,对他道:“殿下,卫家派人来求情,还请殿下重新考虑一下卫须的处置。”

“他一人之过,不牵累家人,已是孤的宽宏。”李景淮转过身,朝书房走去。

“沈大人也和微臣所想一致,殿下不再考虑一下?”

李景淮步伐一缓,侧过头,睨他一眼。

“你们很熟?”

周元清摆摆手,“不熟,只是适才碰见了就问了几句。”

问了几句,笑得倒是很开心。

“殿下刚刚在说什么?”周元清一愣。

“孤刚刚说话了?”

伊成瑞一个滑步,凑头过来,举起手:“殿下刚刚说了,我听见了。”

闭嘴。

“哦……”伊成瑞嘴才闭上一息,又不甘寂寞地张开,“不过别说,元清长得虽然一般,但是这个性子还是很讨姑娘家喜欢的。”

“你少说几句吧。”周元清瞥他一眼。

伊成瑞扁了扁嘴,“我夸你呢,这也是事实,姑娘家就是心善,都喜欢你这一款,像我这样风流倜傥的浪荡子都不受欢迎哎。”

周元清叹气,刚抬起手想去揉发紧的鬓角,就看见李景淮向他投来目光。

若有所思,若有所想。

“沈大人这么快就回来了,那件事同殿下说了吗?”白杏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她说的就是落水女童的事。

沈离枝摇摇头,重新趴在舆图上,用指尖沿着她勾画出的地方,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殿下有别的事要忙,我还是先自己想想再说吧。”

白杏点点头,“我也帮大人想想。”

然两人对着舆图看了一个下午,等到掌灯时分也没研究出名堂来,白杏就打算出门去拿晚膳了。

临出房门前,白杏又忽然回身,从半扇门后探出脑袋。

“对了沈大人,之前你去戒律司打探的那人好像逃了。”

“逃了?”

白杏连连点头,“是呀,不过东宫已经在戒备了,不过大人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小心注意点,若是有异常记得喊人啊。”

“我知道了。”沈离枝含笑。

在屋中闷了一下午,沈离枝起身推开窗。

暮色渐起,一行雀鸟喧闹归巢。

沈离枝第一天就记住了它们筑巢的地方,因而哪棵树上住着几只鸟她都是知道的。

她正环顾左右,却发现了一件稀奇的事。

唯有一棵树上的鸟悬而不落,还吱吱喳喳叫得响亮。

沈离枝皱眉看了半响,出门下了台阶,走到树下抬头张望。

一片衣角在树叶缝隙里晃了晃。

“……飞练?”

衣角倏地收了回去,然后树叶稀里哗啦被拨开到一边,那缝隙里就露出一张狼狈的脸。

正是嬉皮笑脸的飞练。

“你的婢女不是说让你发现异常就喊人吗?”

沈离枝后退一步,看了眼脚下,“你既然逃出来了,为何不离开东宫?你伤得很重吗?”

“哼——是啊,我伤得太重都跑不动了。”

沈离枝用脚拨弄着脚边的落叶,把地上积出的一滩血迹掩埋。

“你先下来吧,我有伤药。”

飞练在树上想了想,跳了下来,落地时候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小心。”

“你当真奇怪,难道就不怕我是来害你的吗?”飞练扶着树干站起身,看着沈离枝已经率先转过去的背影,心中复杂。

沈离枝停步回首,“你呢,不怕我喊人来抓你?”

“我?我不怕。”飞练拍了拍衣袖领口上的叶子,“反正我就是贱命一条。”

沈离枝盯着他不屑的神色,轻声道:“不要这样说。”

飞练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个大好人。”

沈离枝收下飞练一事是瞒不过白杏的,好在白杏对沈离枝忠心耿耿,虽然害怕但是也还是被劝服了。

“放心,等他伤好一点,相信他能有法子自己出去。”

“对对,等我手伤和腿伤好了,我马上就离开这里。”飞练手里一抛一抛,橘子在他手心掂起落下。

“我看你挺精神的,伤也不碍事吧,该不会是有什么别的企图吧?”白杏仍是信不过他。

飞练捏着橘子,转了一个身,攀到屋架上垂下两条腿,“我可是被你们太子从外头抓进来的,你说我能有什么企图呢?”

“好了白杏,你收拾一下东厢房给他暂歇吧。”

“是。”白杏撅着嘴应下了。

飞练从屋架上跃下,落足的地方正好在她书案边,眼睛一扫正好看见她画在舆图上的图案。

“你也喜欢捣鼓这些阵?”他拿起来左右细看。

“阵?”沈离枝猛然抬起头,她疾步走上前:“飞练,你见过类似这样的东西吗?”

飞练搔了一下头,放下图:“我说不上,但是我在大人……哦,我是说上玄天看到过类似的,不过你这就是几个圈罢了,是我眼花看错了。”

几个圈?

沈离枝低头仔细看着自己画的东西。

第96章 香炉 我在试着变得更好

东宫护卫搜寻了十来天也没有找到飞练的下落, 防卫就逐渐松懈了。

但飞练并没有趁机离开东宫。

他和往常一样用过晚膳就在屋架上晃着腿消食,手里还剥着橘子,得意道:“这兴许就叫灯下黑?”

沈离枝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将毛笔在砚台里沾了一下墨,“你也别得意的太早,还是找机会快离开东宫吧。”

“我探查过了, 东宫中就以你这儿和太子的三重殿被围得牢固。”飞练用手指在半空画了一个圈, “所以我这是在风眼里的宁静,要是出去了, 可不一定有这样的安稳了。”

“你究竟怎么惹上太子的?”沈离枝叹口气, “我的问题你也不愿回答。”

“等我能安全出去的时候,就会告诉你, 沈妹妹别着急啊。”

沈离枝无奈又看他一眼。

看来他与哥哥的事在成功离开东宫之前是不打算说给她听了。

拿这个当护身符呢。

又或者,他还在等什么契机?

沈离枝提起笔,迟迟没有落下,一滴墨就把她先前写好的字污了一片。

飞练剥开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塞, 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对了,听说太子最近性情大变, 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什么?”

“你没发现吗?东宫里的人都在说太子殿下的行事越发温和了,不会动辄打打杀杀, 抄人全家了。”

沈离枝垂着眼,重新换了一张纸,“这是好事,是殿下自己变了。”

“那叫常喜的,一有事就来叫你过去救场吧, 我看这还是你的功劳!”

“那也是殿下肯听劝。”

飞练吃完最后一瓣橘子,把皮一丢。

“是吗,那太子还真是人前人后两张脸,我劝你留点心吧,这种静心香还是少用为好。”

飞练一荡而下,从窗户跐溜跑了出去。

白杏抱着果盘进来,回头看了一眼,嘟着嘴,“这小子明明生龙活虎的却死赖着不肯走,大人你一定要小心,说不定他还在打什么坏主意。”

“放心,我知道的。”沈离枝走上前,将鎏金百鸟博山炉上盖着的橘皮捻了下来。

“白杏,这里的香是从哪里来的?”

白杏放下果盘,转头看了一眼,立刻就回答道:“哦!那还是上回大人染风寒的时候常喜公公派人送来的,怎么了?大人不是也说用了这个香晚上睡得好吗?”

“唔,就是睡得太好了……”沈离枝转身走回书案,思忖片刻道:“我的风寒早好了,咳疾也没有再犯了,今晚可以不用再点这个香了。”

白杏也是不疑有他,很轻巧就应了。

“是,大人。”

月白风清,虫鸟俱静。

入了秋,连夜晚也再没有那么热闹了。

沈离枝在帐子里翻来覆去,没有点那熏香,真的就不容易睡着。

就在她半梦半醒之际,忽然被一声极轻的开门声引起了注意。

她连忙将身体转到面墙的方向,同时也彻底清醒过来。

脚步声轻轻落地,几不可闻。

但是还是能依稀分辨出踩在木地板上和柔软的编制地毯上的区别,最后脚步声在她的床帐前停下。

“沈离枝。”

沈离枝悄然用手捂紧嘴,在幽暗中睁大了眼睛。

这就是飞练想告诉她的?

以飞练的语气,太子半夜三更出现在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多半是常喜送来的香让她睡得太沉,这才压根没有注意到。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她生病起吗?

床帐被人撩起,随后床头就一沉,李景淮像是坐了下来,微一倾身,他的袖子就从她肩头拂过。

沈离枝看不到后面的景象,只能凭借细微的动静探查太子的举动。

但他似乎只是靠坐在床头,并没有别的动作。

没过多久太子的嗓音缓缓响起。

“今日他们又在弹劾我立太子妃之事,一群吃饱喝足只知道盯着别人后院的老蛀虫,这种人留着有用吗?”

他后背依靠上床头,木架子被挤压出一声。

“我知道你不喜欢杀戮,但是有时候它真的管用。”

沈离枝的眼睛悄然转至眼角,可是她背对着李景淮,即便再用力转眼也是无法看见身后的人。

太子语气很轻,带着一些感叹和无措,就像是孩童踟蹰地开始踏出第一步时,总是不安和怀疑的。

没有人能真的为他指出一条明道。

无论是大开杀戒还是仁贤怀柔,总有利与弊。

他也不知道如何才是最好的道。

“罢了,留着他们也无所谓。”李景淮抬起手,“或许你说得对。”

“杀一人容易,降一人难。”

“虽然很难,但是这样大家都高兴是不是?”

“你也会更高兴?”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就像是宫弦被指甲轻勾,只有墩闷的回响。

李景淮自那个雨夜从泥泞里爬起来后,眼里再没有旁人。

他发誓再不理会别人的喜怒哀乐,凡阻他、碍他行事者,杀之即可。

一颗温善的心,他已经放下太久了,重新捡起来时才发现,要想让人高兴是一件多难的事。

所以他怎么能怪沈离枝让他觉得不快乐。

毕竟最应该觉得不幸的人是她才对。

呆在他身边,才是不快乐的事吧?

他那样聪慧,什么都懂,但是他就是不想放手。

哪怕他会为此付出很多代价。

太久的沉默让沈离枝都要误以为太子是不是睡着了,她刚想转头想看个究竟,就在这个时候,太子的手动了。

一只手从她的腰侧穿过,一直手揽住了她的腰腹,她被往后一压,后背颈窝就顺势窝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抱过她了。

至少在沈离枝‘清醒‘的意识里,很久了。

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把沈离枝彻底惊住了。

她只能继续用手捂上嘴,免得惊讶的声音会从喉咙溢出。

冷松柏的味道从他的身上渗了过来,彻底包裹着两人,他身上一如既往的冷冽,但却是让人安心的气息。

就好像在枯桑村的那个夜晚。

太子说他身上的香能理气凝神,对她的咳疾有效,还让她趴在他身上睡了一夜。

但那……还是很早的时候,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弄到如今的地步。

可是现在又是为什么?

她都说了那样狠绝的话。

在她风寒未愈的晚上,太子还会过来抱着她,是为了让她不会再被咳疾所扰吗?

“做一个好人好累,就让我这样待一会吧。”

李景淮轻声自语了一句就闭目小憩,他清浅平缓的呼吸吹拂在沈离枝的后脖颈上,就好像真的睡了过去。

虽然他很安静,但是沈离枝还是不敢乱动,生怕被身后的太子觉察到她并没睡着。

他的怀抱总是这样炙热,比汤婆子还管用,很快沈离枝就感觉后背都热出了薄汗,手心也开始发黏。

她睁着眼睛看着床帐,一瞬也不敢挪开视线,就怕眨眼的声音也会惊扰浅眠的太子。

两人像两柄勺子紧紧贴着。

时间并不长,仅一炷香的时间李景淮就睁开了眼。

怀里的人身子又暖又软,小小地嵌入他的怀里,温顺地和他相贴。

他弯了一下唇,但很快那笑弧就如水波纹消失不见了。

大概也只有睡着后,她才不会抗拒和抵触他了。

李景淮慢慢松开了手,起身如常把她身上的被子牵平捻好。

他不能待太久,以免真的在她床上睡着了。

昏暗的室内不便于行,可是他却闭着眼睛也能寻到出路,甚至他还能在途径鎏金百鸟博山炉时,用手指一抚上面伸出来的精致雕花,然而他才走出两步,忽然脚步一顿,捻了一下指腹。

冷的?

博山炉上原本会带着燃尽后的一点余温,但是今日——没有。

他侧头转向床帐的方向,凝了凝凤目。

即便黑暗中他一无所获,可是也不妨碍他盯向沈离枝。

沈离枝还揪着自己的被子,紧咬着下唇。

不明白太子为何突然又停下了步伐。

脚步声停的地方,定然还没出这间屋子,她都能感受到太子的气息依然在霸道地占据她的屋子。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就像是用指尖弹击在金属物件上的一样。

随后是太子的低语。

“枝枝,我在试着变得更好。”

“那你会试着接受没有那么好的我吗?”

沈离枝下意识就循着他的声音转过头,但隔着帐子她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又传来一声轻笑传来,随着门吱呀一声,留下太子最后一句话。

“反正我们还有时间……”

晨曦才照在东西阁的屋檐上,日光破开了黑暗。

叽叽喳喳的鸟雀还在林间跳跃,忽然一把火就从东宫废弃的院落里烧了起来。

正是天气干燥加上带着北风,火势席卷一片,接连吞并了紧挨着的竹林。

东宫有了一时的混乱。

一辆蒙着黑油布的马车从东宫的西后巷子快速离去竟也没有引起注意。

驾车的是一个蒙着右眼的老汉,旁边还坐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人。

“这次你打算几时回来?”

“不回来了,这上京城我早就待腻了。”

“不回来,可那位大人怎么办?”

“他?只怕没工夫管我,你就猜太子要是知道他的人把自己的心肝劫走了,会不会冲冠一怒直接杀去上玄天?”

独眼的老汉一惊,连抽马的鞭子都险些震掉了,“你、你劫太子的女人!你还跟太子抢女人?你胆子也太大了吧!不要命了?”

“你别胡说,她以后就是我妹妹了,我罩着她还来不及呢!”

独眼老汉摇摇头,“你也不能自己妹妹死了抢别的姑娘当妹妹啊……”

少年低下头,喃喃道:“我妹妹没死。”

第97章 妹妹 他的妹妹早死了

蝶园被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还是在沈离枝的卧榻之侧找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 一个窄小的洞口仅仅可供身材瘦小的人进出,就连小太监都卡在其中,不上不下, 不能一探究竟。

“这……”常喜大惊失色, 即刻反应过来,“定然是参与修缮的工匠早有预谋设下了这处地道!殿下……”

他刚扭过头,就看见李景淮那张阴鸷的脸, 冰凉的凤目毫不掩饰其中的杀意。

常喜下意识止住声音, 咕咚咽下一口唾沫,和赵争交换了一个畏惧的视线。

李景淮扫了一眼被翻得一片狼籍的屋子, 博山炉也被打翻在了地上, 梳妆台上到处都有散落的珠钗、首饰,看上去是匆匆忙忙捡拾了行装, 但是唯独沈离枝那宝贵的糖盒没有带上。

呼——

从听见这个消息地不可置信中他花了足足一刻钟才反应过来。

浑身冰冷又僵硬,就好像又回到了儿时。

对一切都失去了掌控。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沈离枝居然不见了?

还使这样的伎俩,以为他会相信吗?

他缓缓走到床榻边转身坐下, 手慢慢抚过早已没有温度的床,想着几个时辰前她还像猫儿一样乖顺地窝在自己怀里。

她在装睡,可也没有再抗拒他。

他们的关系最终会被时间修复的。

他坚信沈离枝不会就这样离开的。

所以她定然是被人强行带走, 就为了带离自己的身边。

赵争头皮发麻地看着太子温柔垂下的眼神,看着他温柔地摸着一床被子。

指腹擦过那丝面, 虽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让赵争莫名有种利刀滚肉的错觉。

“所有参与修缮蝶园的工匠统统抓去戒律司审问。”

李景淮抬起眸,晦暗的视线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赵争抱拳刚要领命,第二道命令就砸了下来。

“上京城即刻封城,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封城!

赵争猛然一抬头, “殿下不可!关闭都城是何等大事,陛下定然会以此问责的。”

李景淮一笑,紧接着声音森寒道:“封。”

他还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沈离枝醒来时已不在东宫。

她在一辆窄小老旧的马车上醒过神,周围还堆着一些残败的大白菜叶,半腐的气味让人感觉卧在了潮湿的水巷,浑身好像都染上了腐朽枯败的气息。

沈离枝手脚绵软,使不上力,费了半天的劲才让自己靠在一个篓筐上坐直了身,这才注意到她身边还有一包衣物,正是她平常外出穿的,被人团成一包,杂乱无章地缠在一起。

除此之外里面还有她的一些首饰,但是收拾的人并分不清这些金的银的、簪子或钗子,就乱抓乱几件,连路老神医给她的那个八宝莲花盒也混迹其中。

她被绑架了,但是绑匪还有意伪装成她自己走的样子。

沈离枝不由苦笑,这样的把戏骗不了太子,不过会让他更生气罢了。

虽然飞练是不在乎和太子撕破脸,但是这个关头做这样画蛇添足的事,其实对他逃跑是不利的。

飞练究竟想做什么?

沈离枝掀起车帘,朝外张望去。

和她预料的差不多,只不过她没想到周围的环境是如此陌生,她甚至找不到一点熟悉的景物。

马车外面是一条流淌的河流,四周都是黄绿交映的树林,已经有了一片秋色。

林鸟振翅而飞,身往南方。

这是一条远离官道的野径,除了这辆孤零零的马车,再没有其他的人影。

飞练从河岸边伸着懒腰走来,朝着窗口探头的她递来一个竹筒,语气轻快道:“我都说你闻了太多迷香不好,你看明明是一天的量,你半日不到就醒来了。”

沈离枝迟迟没有接他递过来的水。

“你放心,这水里没毒,刚刚从河里打上来的。”飞练朝她一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他没有必要骗她,费尽心机把她带出来当然不是想取她性命这么简单。

沈离枝抿了一下干燥的唇,伸手接住了竹筒,但是她没有马上就喝,反而趁他没有阻止的时候,极目远眺。

原来已经走了半日,看样子他们是连上京城都出了。

她这一眼只能看见远方的青峦黛影,起起伏伏,像是翻动的绿波。

飞练一点也不担心她能看出自己的方位来,所以只是站在原地一脸轻松地看着头顶的飞鸟经过。

“你要带我去哪里?”沈离枝用手扶在车窗上,垂下双眼,像是无可奈何地问他。

“你不是一直想问关于‘他’的事吗?”飞练看着肘搁在车窗上,一身素衣却容颜昳丽的少女。

他为她这份镇定感到有趣,脸上就扬起了笑。

沈离枝眸光落在飞练的笑脸上,“那你是能告诉我了吗?”

飞练哎了一声,拍了拍手,转身跳上马车道:“还是边走边说。”

上京城的乱说不定没多久就会波及到郊外来。

一旦太子发现他们出城的伪证,兴许马上就会追出来。

他可不敢和精良的骑兵竞速,只寄希望走这些偏僻无人的小道,避人耳目。

独眼的车夫砸吧了一下嘴里叼着的野草,拉起了缰绳。

两匹棕马就撩开了蹶子,马车缓缓启动。

沈离枝放下了车帘,周围都是荒野,她就是跑了多半也是跑不掉的,光飞练的身手她就无法估量,再加上他身边那个过分淡定的独眼车夫,也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印象。

在没有确保自己能逃脱的可能之下,沈离枝并不会盲目惹怒这两个‘绑匪’。

她转身先把散开的首饰一一收拾好,最主要的那个八宝莲花盒藏进了怀里。

“你也许听过老国师周游大周,为自己选干儿子一事吗?”

飞练的声音慢悠悠自车轱辘颠簸声中传来,“我就是那时候被老国师从自己的故土带走的。”

沈离枝想起常喜公公跟她说过的,老国师那些令人发指的事迹。

老国师用许许多多的孩子相杀相争,才选出了自己的继任者。

至于剩下的孩子无人知道他藏到哪里去了,就连那些孩子的父母也无人过问,就好像那些孩子已经从他们的生活中彻底割裂出去,不复存在。

“你瞧上去并不太喜欢上玄天,为何早不走?”沈离枝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了对故土向往。

飞练不是上玄天忠实的信徒,他有太多自己的心思。

而且他的武功不弱,就连太子东宫也能出入自由,若他想要走,上玄天未必能拦得住他。

飞练嗤笑一声。

“走,走哪里去?像我这样的人,上玄天少说也有百来个,但是我们都不记得自己叫什么、来自哪里,唯一能看出分别的就是我们有着不同的面貌和口音,你也许能听出我带着抚州的口音吧,这也是为什么当初鹤行年会将我要到身边。”

沈离枝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不由惊讶道:“小国师也是抚州人?”

“或许吧。”飞练一笑带过,“不过唯一肯定的是他没有被老国师弄掉记忆,所以他一直知道自己是谁。”

沈离枝有些了然。

抚州并不大,若小国师也是抚州人,说不定他是认识她的。

这也能解释他先前对她的种种奇怪的举动。

沈离枝恍了一下神,但是还是很快把注意力收回到她关心的事上。

“可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飞练微微侧头,下颚扬起,“上玄天里有很多像我这样大的,但是都失去了记忆。”

“那你先前告诉我的事,是从哪里而来?”

那些仅仅属于她与哥哥的事。

飞练从路边拔过一根芦苇草,“我不知道。”

沈离枝道:“不可能。”

“那你说我怎么知道的?”飞练狡猾地反问她。

这下换沈离枝愣住了。

“我说过了,老国师虽然给我们喂了药,但是这药也不是完全有效的,至少随着我们长大,我们能想起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飞练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沈离枝往前坐了一步,嗓音忽然急了起来:“你、你的意思,是你从上玄天听来的,告诉你的人是在上玄天?!”

“我没有这么说,我只能告诉你我有些零碎的记忆,但不包括这些记忆是怎么来的。”飞练呼出一口气。

“可能是我的,也可能不是我的。”

沈离枝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老妖怪邪乎着,没什么不可能哩!”独眼的汉子第一次参与他们的话题,“我们还是快些跑吧,被他抓到可得脱层皮!”

“等等,你们不是把我带去上玄天?”沈离枝吃惊地叫了出来,因为马蹄声掩盖着,她的声音不由拔高,竟然一下就突兀地响起。

外面的两人都没有回答她,反而另有一个张狂的笑声响起。

“上玄天?沈大人你想多了!”

沈离枝一听这个声音,暗道一声不妙。

虽然打交道的少,但是三皇子身边的近卫长她还是认识的。

三皇子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随着那道声音响起的,还有很多马蹄声,丝毫这些人早早就埋伏在了周围,只等着他们走入圈套。

马车被逼停,沈离枝挑起帘子一角就看见了外面围着少说也有四五十人。

飞练冷哼道:“不愧是狗,庞铎你还真长了一个狗鼻子。”

那个叫庞铎的青年人骑着马,手就懒洋洋地拉着缰绳,他冷笑一声,看着中央的困兽。

“飞练你还真会两面三刀,要不是我主子多留了一个心眼,你就要把我们重要的砝码带到哪里去了?”

“三皇子不就是想让太子和上玄天打起来么,沈大人只不过就是其中一个诱因,既然鱼儿都已经上钩了,你还管鱼饵还在不在上面,岂不是可笑?”

听到这里沈离枝总算知道了,飞练之所以能顺利得手,其中还有三皇子出力。

但是她没有料到这其中牵扯到的竟然是太子、上玄天和三皇子外加飞练自己这么复杂的四方。

庞铎冷声道:“主子的事,轮得到你要置喙?”

“我不会让她成为你们的挡箭牌……”

呲啦一声——

宝刀出鞘,两边的人一言不合就交手了。

沈离枝脸色发白地窝在马车里,听着外面乒乓作响的声音。

这下她更加不敢贸然出头。

却在这个时候车帘被人砍成几块,飘零落下,外界的光和满眼的血一道映入她眼帘。

“飞练!——”

“你出来!”飞练大力拉过她的手,把她扯在马上。

沈离枝被雪白如网的刀光晃得眼睛刺痛。

飞练却能在其中游刃有余挑开刀网,骑着马冲撞出去。

“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飞练在独眼老汉的掩护下往前冲,短刀所到之处都挽起了血花。

可是毕竟势单力薄,很快飞练身上也挂了彩。

虽然他只发出了闷响,但是沈离枝能感受到他身子剧烈一颤。

“飞练,算了吧,你把我交出去好了,带着我他们就不会放过你。”沈离枝揪心,生怕飞练会被他们杀死。

她还存着一份私心。

飞练笑了一声。

“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吧……”

“什么?!”

在这样紧迫的关头,沈离枝实在想不出,他怎么还有心情讲故事。

但是飞练却不管,他语速在激烈地对抗中偏快,就像害怕慢了就来不及讲完一样。

“曾经有一家人,他们兄妹三人,大哥、二弟和三妹……”飞练抬起刀,狠狠削掉旁边伸出来抓沈离枝的手指。

在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中,飞练继续道:“他们家很穷很穷,父母相继病死了,他们只能每天去乞讨,有时候一天只能讨到一个馒头,因为镇上的人都说他们仨是扫把星,专门来讨债的。”

“他们有一餐没一餐饿了很久,本来一块馒头均分成三块,一人一块,可是大哥实在太饿了,他就抢了二弟的那块,但是二弟也太饿了,所以他就问妹妹,愿不愿意把她那块先给他吃。”

“妹妹让给了他……”

“后来……她就死了。”

飞练咬着牙关,大刀一落,一颗头颅就飞了出去。

“你说她是不是像你一样傻?”

沈离枝:“飞练……”

“好了,我不是你哥哥,所以你也不必为我停留。”飞练忽然往前一抱,低声道:“但是我真的希望你是我妹妹。”

——飞练,你要是慢慢想起了你妹妹,你要做什么?

——找到她,永远保护她!

他一直在找寻记忆,就为了以后好好地照顾妹妹。

可是他的妹妹早死了啊。

早在很早之前就为了他,死了。

“待在上京城你将永无宁日,我真的只想送你出去——”

飞练忽然跃下了马,用刀狠狠抽了一下马臀,“你姐姐就要回来了!她掌了裴家的滔天富贵,却容不得你,太子他没有告诉你——”

第98章 裴行 玉儿该是他的。

飞练的声音还在耳畔, 然而受惊的马已经带着沈离枝远离了身后血肉横飞的战场。

独眼老汉用来拉车的马并不是什么宝马良驹,可在这紧要的关头却成了沈离枝唯一的依靠。

因为飞练的那一刀子的作用,棕马跑得很快, 像是亡命狂奔地一直往前。

无论沈离枝如何控制勒停, 它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动物有时候比人更知道趋利避害。

“飞练!——”沈离枝只能用力拉着缰绳,为在颠簸中保持平衡又俯低了身子,这让她无法扭头去看后面的情形。

也不知道身后有没有人跟上她。

她的声音也被风带走。

除了被马蹄折断的枯草断枝、疾风掠过的气流, 身后再没有别的声音回应她。

就连那些让人胆颤的喊杀都慢慢听不见了。

马带着她冲进茂密树林, 栖息在林子里的鸟雀都被不速之客惊得振翅狂飞。

叽叽喳喳的叫声搅乱了岑寂的野林。

沈离枝咬着下唇,被迎面刮来的风尘吹迷了双眼。

她不得不眯起双眼, 看着前方的道路怅然若失。

飞练没有跟上。

沈离枝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从三皇子手下杀出去。

两边实力悬殊是显而易见的, 这场厮杀对于飞练无疑是以卵击石。

他说他将她从东宫劫出来,只是为了将她送出上京城, 为了让她不受到姐姐的‘迫害’。

可这世上最让人无奈的就是自以为是的好。

沈离枝并不清楚飞练与三皇子、上玄天之间究竟是何等复杂的关系,可是他今日所做无疑是把自己推到了一个腹背受敌的境地。

所以对于飞练这‘舍己为人’的行为,沈离枝实在无法感谢,而且她如今还多了许多压在心头, 悬而不解的疑惑。

她还有多事没来得及问。

飞练并不是她的哥哥,那她的哥哥呢?

她的哥哥是真的死了吗?

记忆里那座小小的坟丘也在纷飞的烟雨中模糊了轮廓,变得飘忽不定, 若有若无。

十岁的时候,沈离枝还从没有经历过生死, 对于哥哥的死亡,她更多的是茫然。

她看着新堆起来的土丘,看着墓碑上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她不知道里面埋得究竟是谁。

是爹抚着她的头对她说:你哥哥不在了,你就是沈珏礼了。

是娘用戒尺打着她的手心, “礼儿你怎么变得这么爱哭了,不许哭,你要记得,你将来是要出人头地的。”

被抹去的人除了沈玉瑶之外,其实还有沈珏礼……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过往都被人抹去。

那些事也再无人会提起。

而飞练是在十岁之后才被老国师带走的,所以他不可能在这之前就知道她哥哥的事。

他是在上玄天里听到的。

但是,他又从谁那里听到的?

马蹄声纷乱,在空寂的林间一声声在耳边放大,像是鼓点声伴随着她激烈跳动的心。

最迫在眉睫的问题摆在了眼前,她该往哪里去?

飞练那声“——太子他没有告诉你!”还在回响。

他不想让她回东宫。

沈离枝不由轻笑出声。

太子没有告诉她的事有好多啊。

她知道的,不知道的。

好的,坏的,是那么多。

——“我试着变得更好”,“我们还有时间……”

那天夜里,他留下的这两句话却又让她心又变得复杂起来。

他们的时间能有多长?

是直到她姐姐回上京城之前吗?

沈离枝脑子犹如混沌,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涌起莫名酸涩的情绪,可这也并非她所能控制的。

有些情绪就喜欢趁虚而入,在人脆弱之时,它便会摇旗呐喊、占据上风。

她用力勒紧缰绳,粗糙的绳把手心都磨破,伤口被挤压出了钝痛。

飞扬的尘土兜脸而来,视线也被水雾模糊。

如果说沈明瑶要回来。

那裴二哥哥,是死了吗?

裴远死了。

鹤行年坐在马车里,手撑着腮,头靠在车壁一侧,深思还有些恍惚。

接二连三的传信,让他不由想起许多旧事。

在太子封城,车队排列等候在城门前的这段时间里,他甚至还做了一个梦。

梦么……

他常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锦衣玉食的公子。

那时候的他还不过十岁,父亲带他去沈家的宅子里做客。

许多官家都瞧不上他们这些商贾人家,私下更不会有来往,但是沈知府不一样。

他待他的父亲就像是真心的朋友一样,对他也是亲切疼爱,甚至愿意将他的长子介绍给他为伴,让他们一起在裴府从学。

父亲也常说,裴家虽然坐拥了财,但却没有权,自古钱权相依才能走得长远,所以他们还是需要仰仗沈知府的照拂。

他并不懂这些,可是却也喜欢去沈家做客。

沈家的院子总是收拾的很雅致,种了很多种上京城里才有的名贵花种。

他很喜欢那些象征着富贵繁华的花,也喜欢看在那花团锦簇里扑蝴蝶的小丫头。

在抚州城里他还没见过能比沈家孪生子这一对更好看的兄妹,想必画上的仙童也不过如此。

就好比是风月所化,玉雪所成。

是百般难描的神清骨秀和瑰姿艳逸。

对男子而言,出众的外表只是锦上添花,但姑娘家只要生得美,那就足够惹人怜爱。

抚州城里有很多权贵夫人早早就盯上了那小姑娘,在她尚懵懂稚嫩的时候已经开始打着各种主意,旁敲侧打想要探沈家的口风。

梦里他总是回顾着那一日。

沈知府与父亲饮了一些上好的荷酿酒,微醺着双眼,笑呵呵指着小姑娘问他。

——我们把玉儿指给你好不好?

是了,沈知府口头给他们指了婚。

无论多少次,每每在这个时候他都会大喜过望,可梦境总是在这最美好的时刻陡然一变。

身穿着灰白道袍的男人用枯瘦的手指紧紧拽住他的手,要将他从家中带走。

他又急又惧,一直在询问身后看不清表情的父亲:那玉儿怎么办?

父亲缓缓捋须,叹道:孩子,既被道长看中,凡尘往事与你无关了。

是他被看中么?

不是的,不是的!

他急切的目光掠过父亲的身后,在父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锦袍后,那儿还有沈家的人。

有清正廉明的沈大人,有高贵端庄的沈夫人。

他们站在萧瑟的风中,衣冠华美,面色沉静地朝他无声地望着。

他急得哭了,可是我就想要玉儿。

裴家的一分一毫与他无关,父子亲情、兄弟友爱与他无关,他连名字都带不走,难道就没有一样能完全属于他么?

他们自然不会让他带走玉儿,甚至最后一面也没他见着。

可在他心里,无时无刻记得。

玉儿该是他的。

是他的。

……

再一转瞬,他也穿上了月白色的道袍,大袖上是仙风道骨的银线白鹤。

象征着他至高的身份。

他长大了,那个道士也老了。

可老道士对他的执着一直耿耿于怀,他不允作为继任者的他还徒留着任何情感。

为此,老道士不放过任何机会想让他回心转意。

此番来,就是为了再次击碎他的妄想,他带来了一则消息。

——别再想了,她就要嫁给别人了。

可他也不再是年幼无能的孩童,甚至他可以微笑着一字一顿回答道:杀、那、人,抢、过、来。”

这些不正是他学来的吗?

不择手段地达成自己的愿望。

老道士嗤笑,那成,她要嫁的人是你的亲弟弟。

他沉默了一下。

那我让别的姑娘嫁他,行不行。

梦戛然而止。

城门拖着沉重的声音缓缓打开,车队人流都朝着城门外涌去。

“大人,我们只知道大概的方位,这样能找到人吗?”

外面有人在问他。

鹤行年手指捻起一枚玉腰糖放进嘴里。

“能。”他用舌尖抵住那份苦涩。

“总该轮到我一回吧。”

他已经等得够久了。

雲霞山匪在短短时间内就吸纳了上万的难民,行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随着他们势力的膨胀,越来越多的难民觉得求生无望,只能落草为寇,纷纷投奔。

就好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他们盘踞在险要的山峡,正虎视眈眈地觊觎着周围富饶的城镇。

解决连云十三州短缺的钱粮急如星火。

不能再放任雲霞山匪蛊惑难民,壮大势力。

为此李景淮不但动用了先皇后留下的钱财,还胁迫了辰王动用了鹿城的库粮,但是这些仅仅是杯水车薪,无法抽钉拔楔。

朝中众臣毫无办法。

无法说动早已鬼迷心窍的皇帝,就无法动上玄天一分一毫。

先前被上玄天带走的国库钱粮像是进了一个无底洞,找不到半分线索。

如今还能解这燃眉之急的唯有富可敌国的裴家。

但是裴远死了。

原本分到他身上的裴家掌事权就落在了他的妻子身上。

沈明瑶要同他做这笔交易。

太子没有马上答应。

但是他们都知道,连云十三州等不了。

偏偏这个时候,沈离枝被人带出了东宫,无疑是有人要趁他分身无术,无暇顾及时趁火打劫。

他虽然第一时间封城门,却还是晚了一步。

城内寻不到,那便是已经出了城。

“开城门!”

金乌卫黑压压地汇聚在城门,蓄势待发。

倾巢而出的太子近卫让上京城都陷入了一种风雨欲来的恐慌中。

不知详情便开始胡乱揣测。

是不是又有谁家要倒大霉了,还是上京城要变天了?!

太子骑着马上,神容皆寒,眼所及之处仿佛已经是血海炼狱。

城门厚重,一寸寸被拉开。

李景淮举鞭欲击,忽然有两人骑着马从后方赶来,一左一右拦下他。

“殿下!陛下急召!”

“急报——雲霞军情!”

沈离枝从密林里穿出。

她运气很好,在山林的尽头竟然看见了远处巍峨的城墙。

那里就是上京城。

但她运气也不好,身后的林子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追兵。

沈离枝和棕马都是疲累不堪,但是却还不能停歇。

就快了,到了上京城她就会安全了。

但是追兵的马远比她的这匹棕马膘肥体壮,他们距离在开阔的平地上逐渐拉小。

沈离枝在马上摇摇欲坠,她的马只超过了追兵半个身位,只要追兵再赶上一些就能伸手擒住她的肩膀,将她拉下马去。

而她的余光正看见身侧的人朝着她极力伸出手指,她所担心的事正要发生。

沈离枝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一支飞旋的箭簇破空而来,追兵才把手伸到一半,就被长箭贯穿胸膛。

快马疾驰而过,只有一捧血来得及撒在沈离枝的衣摆。

七八支箭纷纷从她身侧擦过,将后面的追兵尽数射穿。

惊马的嘶鸣,重物坠地的沉闷,都交织在她的脑后。

在她的眼前,挑起的车帘后有一双含笑望来的眼眸。

血光映入他的眼,异常的妖冶。

第99章 送回 不是为了送你回太子身边

见到鹤行年, 沈离枝虽然惊讶却不意外。

因为鹤行年此前便一直在打探飞练的下落。

飞练大张旗鼓地将她拐出东宫,想必惹来的不但有三皇子的人,肯定还会有上玄天一份。

鹤行年会追来, 也是意料中的事。

对于鹤行年, 沈离枝有太多看不透的地方,她其实对他有种本能的抗拒。

只是这一次她危在旦夕,是他出手相救帮她挡住了追兵。

于情于理她也不能像以往那样, 敬而远之。

沈离枝从马上下来, 朝着他行了一礼,温声道:“小国师好。”

鹤行年目光落在她不自然蜷起的拳头上, 凝了凝灰眸, 语气平静地和她打招呼。

“沈姑娘,好久不见。”

自从那日她从萧府回去后, 的确有许久没有再出过东宫。

就连太子的及冠礼她也没有出席。

沈离枝从他平静的语里听出了别样的意思。

就好像他并不是客套的问候,而是真的指他们很久没有相见,还有些惆怅似的。

沈离枝没有接住话,鹤行年却又为她撩开了车帘, 微笑道:“沈姑娘的马看起来已经不能再骑了,不如我送你一程?”

棕马嘶鸣一声,趴伏在地上, 后腿上的鬃毛被伤口处溢出的血染了一片。

它早已力竭,能跑到这里才躺下已算是奇迹。

沈离枝抬手摸了摸马颈, 若是没有这匹马,她也不可能从追兵手上拖到小国师的到来。

一想到追兵,沈离枝忽然心神一动。

她猛然转头,越过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伤兵,往回眺目, 焦急地提醒鹤行年道:“飞练还在林子的另一端!三皇子的人……”

飞练如何说也是鹤行年的人。

“我知道。”小国师并起两指,朝后摆了摆,几名背着长弓的骑兵就领命,骑马冲进了林子。

沈离枝虽然见识过他们高超的箭法,但是还是担忧这几人不足以对付三皇子的人马。

她的忧思被鹤行年看在眼里。

“你不用担心,他的身手还不至于折在这些人手上。”鹤行年手抬起来就没有放下,长袖如缎,那袖面上的仙鹤引颈展翅,黑眸也如他的灰眸齐齐朝着她望来。

像殷切地期盼,她会过来。

沈离枝转眸看向上京城。

其实眼下除了小国师,她也没有得选择。

虽然肉眼可见上京城的城墙就在前方,但是沈离枝知道那距离非是她徒步所能及,走回去压根是不现实的。

再说小国师救她在前,现在还要推辞他的好意,未免显得不太识趣。

“那多谢小国师搭救之恩。”

沈离枝又朝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才步上牛车,从他挑起的帘子里钻了进去。

小国师的牛车并不宽敞,但是内里的用料几乎和在春风渡那间天字号雅间如出一辙。

沈离枝不由又被那奢华精致惊了一下。

寸金木雕刻着复杂的图腾花纹,中间还镶嵌着宝石、明珠、玳瑁等,走入其中就好像是百花齐放,花团锦簇,而带着熏香的垂香球挂在四角,下面还有兼有照明的夜明珠坠着。

每一件单拿出去都是稀罕昂贵之物。

别说寻常百姓,就是沈离枝也不敢说东宫能比得上上玄天的奢靡。

沈离枝微一蹙秀眉。

上玄天的钱仿佛像是天流水,源源不断地涌来。

因为皇帝的庇护,没人敢去查上玄天的庞大财富究竟来自何处。

在鹤行年的目光之下,沈离枝为自己选了左侧靠窗的位置缓缓坐下。

鹤行年也退回到了他原本的座位,见沈离枝坐的地方是与他是最远的对角线,也仅是微微一笑,并没有点破她的戒备之心。

人多带着些小心和戒备总不会有错的,他很能理解。

沈离枝余光看见他的笑越发觉得疑惑,鹤行年似乎在面对她的时候总是喜欢这样的笑。

若是解读起来,就好比是一种大方不计较的态度。

就像是他一直宽容地对待她,虽然知道她的种种无礼和莫名的防备,但是他从不会计较。

这种感觉让沈离枝觉得更加怪异。

好几次她都险些开口问他,他是不是认识她。

但是话音出口却徒然一转:“小国师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不但是来得快,还能找得这么准,沈离枝更好奇他究竟有什么神通。

“沈姑娘是想知道自己从东宫出来后,发生了什么吧。”鹤行年捋起袖子,从坐塌旁的箱匣里取出一套茶具,天青色釉面的茶壶拿出来时壶口还冒出了热气。

茶的清香弥漫开来,让人精神都振奋了不少。

沈离枝注视着他倒茶的姿态,分外优雅。

就好像他一直给沈离枝的印象,像一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一般。

他的仪态行为,一言一行都像是出身富贵。

而且他的洞察力也惊人,总是能察觉到她没有说出口的真实想法。

“嗯……”沈离枝伸出两手接过同色的茶杯,薄瓷的茶杯还有些烫手。

她手上的伤口被这温度灼伤,抽痛不已,她眉心一皱,将手心远离了杯面,只用指尖捏着。

鹤行年又为自己倒了一杯,他的视线从窗户外看了出去。

外面秋色连绵不断,像一副无限展开的画卷。

“东宫走水,乌烟弥漫,太子的金吾卫倾巢而出,这样大的动静上京城谁能不知,只不过上玄天也有自己的眼线,我早命人盯着飞练,一旦他露面我便会知晓。”鹤行年转眸,灰色的瞳仁宁静地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

沈离枝缓缓问道:“所以,小国师是来追飞练的?”

鹤行年弯了弯唇,只露出一个‘这般说也无错’的神情让她自行揣测。

沈离枝的视线在他脸上打了一个转又复垂下,望着手中还氤氲着热气茶水,反正小国师早也察觉出她的意图,所幸就开口直问了:“那东宫可有发生什么?”

“有。”鹤行年啜饮了一口清茶,“太子先是下令封城,紧接着金吾卫大肆搜查你的下落,虽然对外宣称是在抓捕刺客,但是陛下似乎知道了什么,连下了几道圣谕令他回宫见驾。”

“封城?”

沈离枝一怔。

那可是大周的皇城,上京城。

哪有说封就封的道理。

太子这样任性妄为,只怕会惹来许多非议。

他那么努力在用缓和的方式处理政事,不正是为了做一个好储君……

沈离枝用力蹙起眉心,心里突然有些难过。

都是因为她擅自收留下了飞练,这才惹来了这些事。

若是她早点把飞练赶走,不让他有机可乘,也就不会有这此后的事情发生。

哪怕以后她姐姐回到上京,容不下她,至少应当好好说开。

那样的话,太子也不会为了她,如此兴师动众地。

“你又没有做错,为何要自责?”

鹤行年的声音惊醒了她。

“我没有……”

沈离枝醒过神,不由觉得更惊讶,惊讶得她后背都生出了冷汗。

鹤行年怎么将她看得这样彻底。

就好像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都了若指掌。

但更让她感到惊愕的是,忽然映入眼帘的景象。

不知何时他们的车队在一座红叶掩映的道观前停了下来。

鹤行年并没有把她往上京城送,而是将她带到了别的地方。

注意到她分外紧张的双目,鹤行年低声一笑,解释道:“别害怕,因为见沈姑娘好像受了点伤,这里比较近,就先绕过来,治伤要紧……”

他的神色是那么坦然,就好像任何的怀疑都是多余的。

沈离枝下意识藏起了手,“我的伤不要紧。”

“反正都已经到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对吗?”

太子从皇宫出来,脸色阴沉可怖。

赵争握紧拳头才敢走到他身侧,低头禀告:“我们的人在上京城外五十里的地方发现了打斗的痕迹,现场被处理得很干净,没有发现尸体或者其他,但是可以从最近上京城近卫调动情况,应该是三皇子的人马,还有……”

赵争已经在能力范围内尽力追查沈离枝的下落,但是明显有人比他技高一筹。

他失败了,并没有完成任务。

李景淮听他说了长长一段,早不耐烦,回头打断他,“沈离枝呢?”

他如今只关心这个,至于其他的事、其他人,晚些他自会一一算账。

听见太子开口,赵争把头低得更低了,嗓子发紧,声音也就变得僵硬:“没有发现线索,只从郊外进城的商队里打听到了一些无法确证的消息。”

没有发现线索,就等同于他们彻底弄丢了沈离枝。

好啊,真是好得很。

就在他眼皮底下,挖他的心,捅他的肝。

李景淮闭了闭眼睛,寒声道:

“说。”

“商队的人说恰好狭路与小国师的车队碰上,听见他车里传出女子的声音……因为觉得奇怪,所以留心了一下,好像听见‘东宫’二字……”赵争抬了抬眼,抱着双拳又大胆猜测:“殿下,会不会是鹤行年带走了沈大人?”

这种时候,鹤行年怎么会出城去?

李景淮皱起了眉。

鹤行年也太反常了。

尤其在和沈离枝一起出现的画面里。

他不由想起了那些总让他觉得怪异的地方。

比如皇宫的忽然出现、雨亭的抬手相扶、夏巡时的偶然经过、灵隐寺的桃牌……

还有萧府的那盒糖。

太多的巧合就变成了蓄意。

鹤行年,裴行,行之?

原来都是他。

所有的线一起牵起,就变成了一张网。

李景淮觉得后牙发酸,他慢慢咬住,“上玄天,真当孤灭不掉他们,是么?”

沈离枝有些局促。

进来后才发现这处道观并不是什么随便路上遇到的普通小道观。

从山门匾额上金勾铁笔的大字上可查,这里该是皇帝御赐,上玄天本馆所在。

鹤行年将她带进来,就引她进了一处雅致的院子。

院子里金桂飘香,还有一棵老银杏树。

树叶已经变得金黄一片,落叶像是铺了一地的黄金。

沈离枝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鹤行年拿了药给她敷上。

她两只手的手心都磨破了皮,擦出了血,没办法自己上药,只能摊平在鹤行年面前,由着他细细在伤口处撒上药粉。

撒完药后,他又用干净的纱布把她的伤处缠好,保证所有的药粉都不会漏出来。

到了这一步,伤口也如他所愿处理妥当。

沈离枝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鹤行年微笑道:“多谢小国师,不知现在能否派人把我送回东宫了?”

她话音落下,就看到小国师脸上又浮出了那抹让她觉得怪异的微笑。

“玉儿以为,我大费周章去救你……”

鹤行年转眸,温柔地望着她,声音缓慢而清晰地问道:“是为了送你回到太子身边吗?”

第100章 原因 而我,是为了你。

——“玉儿当真觉得, 我是这么好心的人吗?”

——“傻玉儿,这世上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啊……”

若无有所求,便不可能再有重逢与相识。

他们的缘分是那样的浅薄, 若不是他的费尽心思, 她又怎么可能会再次降临到他的身边。

沈离枝是真的不懂他。

用一副很熟悉她的模样,却说着一句句让她后脊生寒的话。

但凡她在此之前能看懂一分他温润笑眸之下的偏执,她就不会傻到自投罗网。

如果说鹤行年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飞练去的, 他完完全全是为了她。

没有巧遇, 没有路见不平,更没有举手之劳。

一切不过都是他为了收网而巧妙的布局。

说不定连飞练和三皇子的密谋都在他的算计当中。

他只不过是旁观鹬蚌相争的最后得益人。

他得到了什么?她么?

沈离枝环顾着屋子里的陈设, 入目皆是让人心惊的相熟。

不说一模一样, 那也是极尽所能在模仿。

一桌一椅,床帏角桌, 砚台纸镇,就连窗外植种的那颗桂树,桂树树根旁边放着的空置鸟笼,就和她在抚州的香闺小院一样。

要不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还身在上京, 她都要恍惚以为自己忽然就梦回了抚州。

这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

若不是极熟悉她、熟悉沈家的人绝不可能还原她的院子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况且他还含笑轻声唤她作’玉儿‘。

这个世上还会叫她玉儿的人不多了。

不,应该说没有人。

父亲、娘亲早已经叫不出口,哥哥也不在了……

她该认识他的。

可每每端详他的那张脸却只有陌生, 她的记忆里并没有他。

若鹤行年肯直白地告诉她,她也就不用在这里绞尽脑汁猜他的身份。

然而他偏偏喜欢让人为难。

“不急, 玉儿还有好多时间可以慢慢猜。”

时间?

她现在最没有的就是时间了。

她知道三皇子是想用她的失踪挑起太子和上玄天的仇视,可是鹤行年把她留着是为什么。

他就不怕太子当真一时冲动打过来?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上玄天的安危……

沈离枝在这间专门为她准备的屋子里转了几圈,并没有从这份诡异的熟悉中找到归属感。

她转身走出门,来到院门口。

然而出院子早没有她进来时的容易。

两名如飞练差不多大的少年一左一右在院门前拦下她。

“小国师让姑娘留在这里歇息养伤, 姑娘还是不要随意走动得好。”红衣的少年板起脸,手里的刀柄斜伸而出,就拦在她身前。

养伤成了一个绝好的理由,温和而不失礼。

但是沈离枝还是从中听出了限制。

鹤行年不想放她回上京城,还将她拘禁在了这个院子里。

沈离枝停下步,左右看了两人一眼才面朝红衣少年问道:“请问小国师什么时候会回来?”

“不知道。”两人异口同声回答她。

说完三个字,他们就闭紧了嘴,脸上还多了些戒备。

就好像她一定会千方百计算计他们,然后从这个院子逃跑,害他们受到牵连一样。

“那飞练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他……”另一边绿衣的少年声音轻柔一些,也许是因为她对飞练的关心让他有了点好感。

“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小国师让我们少说话。”红衣的少年更冷酷,直接打断同伴的话。

“哦哦哦,我不记得了。”绿衣少年一惊,这才想起了自己的任务,连忙把嘴一闭,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沈离枝,好像在这一刻他的嘴巴就给缝上了。

沈离枝看到他们的反应就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收获,只能继续回院子中等小国师回来。

“沈姐姐?”

沈离枝刚转身,身后就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还有些耳熟。

还没等她回头看清来人的模样,红衣少年就不满地道出来人的名字。

“怎么是你,严纯儿。”

沈离枝定睛在挎着竹篮笑吟吟走来的少女身上。

这名少女正是她先前护送投奔小国师的严纯儿。

她身穿着素白的袍子,像个小道士一样就在头顶扎了个发髻,简单妆点了几朵白花,以示还在守孝之中。

两名少年又改去拦她,但是严纯儿却掏出块小令牌,挂在指头上晃了晃。

“我是奉小国师之命来的,拦我做什么?”

红衣少年看见这块伸到他眼皮底下的令牌,把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国师没与我们说会派你来。”

“我是来送糕点的,小国师让你们看顾沈姐姐在这里养伤,又不是让你们把她饿死在这里,还要给你们打声报告才能派人来送饭吗?”

严纯儿呛得两个少年无话可说,只能把交叉的刀柄齐齐收回,让出通道。

“进去吧。”

严纯儿哼了一声,收起令牌,亲切地上前挽住沈离枝的手把她往屋子里拉。

“沈姐姐,小国师说你在这里的时候我还不信呢,真好,还能再见到姐姐。”

沈离枝也很意外还能再遇到她,而且她仿佛还在这里呆了很久。

“严小姐……”

“叫我纯儿吧。”严纯儿笑吟吟纠正她道。

“纯儿,你怎么还在上京?”沈离枝看着她从竹篮里一样一样往外拿糕点、鲜果,好像已经没有了大小姐脾性,变得温顺而圆滑起来。

若是以前的她想必也想不到自己还会亲手做这些事。

沈离枝压下她忙碌的手,摇摇头,“不必忙,我不饿。”

她被困这里,哪有心思想着吃喝的事。

“难道也是小国师不放你们离开吗?”由自己的境遇,沈离枝很容易联想到一块。

“我和妹妹没有别的亲人了,而且姐姐也知道除了上京外面到处都有流民……”严纯儿睁着明亮的眼睛否认,“是我们自愿留下的。”

她们两个如此弱小,在外面根本难以存活。

沈离枝能理解,但是却不赞同。

从飞练口中,上玄天可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严纯儿又翘起唇角,抬头看她,“姐姐还有别的需要吗?我可以帮你去准备。”

沈离枝抿了一下唇,低声道:“有,你能帮我往外传递消息吗?”

“沈姐姐是想通知太子?”严纯儿歪头看她,一下就识穿她的想法,“姐姐和太子的关系变好了么?”

严纯儿直白的问话让沈离枝一下就安静下来,看着严纯儿似有些于心不忍。

太子是害严纯儿失去家族庇护的人,若说她完全不恨太子那也是不可能。

站在旁人的角度尚觉得太子抄杀严府此举太过狠绝,更何况严纯儿姐妹俩。

她实在太过心急了,却没有考虑到这点。

严纯儿或许并不愿意帮她联络太子。

“沈姐姐对我和妹妹有恩,于情于理我也想帮你的。”

严纯儿笑了笑,遗憾道:“只是你也看见门口的那两人,就该知道这里有很多人把守,我也不能和外界随意传信。”

沈离枝没有细想这些,严纯儿一说,她也能明白。

严纯儿既然选择在上玄天,肯定不会想公然与小国师作对。

毕竟她虽然对姐妹俩有过恩,但是小国师更对她们有收留庇护之恩。

沈离枝能理解体谅是一回事,但是希望破灭又是另一回事。

她恹恹垂下眼,手指漫无目的地拨弄着八宝莲花盒。

严纯儿手握着竹篮的柄上,正准备离开,但是看见沈离枝坐在那儿,犹如困兽一样可怜无助。

她内心也是纠结了一番,最后几步走上前,在沈离枝的耳边把声音放得很轻说道:“除非……沈姐姐生一场大病。”

要超出小国师医治能力的大病。

沈离枝的指尖落在莲花的纹路上,一颤。

从一日到三日,原本的焦虑也被生生磨尽。

鹤行年回来了。

沈离枝正在翻看屋子里的书。

这些书上还有批注,有些墨迹的颜色还新鲜,看起来不出几个月的时间,就好像这间屋子在她之前也有人住过。

“你在看什么?”

鹤行年从外进来前料想了种种,唯独没有想到她还会有心情看书。

沈离枝合拢书册,把封面亮给他看。

封皮上写着【九术】。

这是本道家向往与天齐寿的长命书。

“旁边有游记和异传,比这本书好看。”鹤行年点评道。

沈离枝看这本书并不是因为好看,而且因为里面有各种匪夷所思的求长生的法子。

就好像之前听路老神医说上玄天一直在追寻起死还生之道,也与此类同。

“小国师什么时候去过抚州的?”合拢书后,沈离枝就把书搁在了一旁。

小国师既然回来,这说明外面的事已经尘埃落定。

她改变不了已落定的局面,更何况小国师可能不会想说。

如今还想要出去,也只能从他这里突破。

鹤行年环顾四周,这间屋子是他花费不少时间精力布置的,沈离枝看到后就能猜出大致的时间。

所以他也没什么好隐瞒。

“五年前。”

五年前……

沈离枝蓦然被这三个字拉回到五年前。

从上京乘船而来的贵人,难道就是他们,是上玄天的道士。

事实上她还没来得及赶去码头,也没见到所谓的贵人。

“你们来抚州做什么?”

“他们是去做法事。”鹤行年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潺潺的水声由急至缓,直到盛了八分满后,他才移眸直直看着沈离枝,“而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沈离枝重复他的话。

可那时候她才十岁,为了她?

鹤行年弯起唇,“看来你真的把我忘得干净。”

“……对不起。”沈离枝下意识蹦出的三个字。

鹤行年轻笑出声,眸光温柔看着她道:“没关系。”

“……那你找到我了吗?”

沈离枝并不记得,他们有见过,不过因为那一年她的记忆太过混乱,所以也有可能是她忘了。

“找到了。”鹤行年微微眯起眼,狭长的灰眸晦暗,“但是我被人骗了。”

说到后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嗓音蓦然放低。

“你姐姐骗了我。”他挑起眼,看向沈离枝。

和沈明瑶怎么会牵扯上关系?!

沈离枝瞪大眼。

鹤行年还没说完:“沈大人和沈夫人也骗了我。”

“所以,我没能带走你。”

“等等,你为什么要带走我?”沈离枝越发觉得事情的发展离奇。

鹤行年用指尖把杯子推到沈离枝手边。

“因为沈大人已经将你允给我,这个你也不记得了吗?”

沈离枝倏然站了起来,一瞬间她觉得太过荒谬。

裴……行?

她父亲向来喜欢裴家,而她前后真真假假被许过的人也只有裴家兄弟二人。

那时候她还小,也说不准是不是父亲酒后的胡言乱语。

但是他们都说裴大公子当真了,就是被送走的时候还嚷着要把她也带走。

他被送走的时候她才五岁,即便她问过为何裴大哥哥好久没有看她了,也只会得到一些哄小孩子的话。

再也没有出现在眼前的人自然会被她逐渐忘记。

“可是你……”沈离枝太过吃惊,伸出手指着他的脸。

他和裴远是兄弟。

她是见过十几岁的裴远,所以没道理会认不出裴行。

但是这张脸太不像了。

鹤行年握住她伸出来的手,往前一拉贴在自己脸上,“老国师不喜欢我的旧脸……可是无论怎么弄,这张脸也不会像那个他。”

沈离枝感觉自己的手贴着一张假脸,皮肤是温暖的但是却仿佛没有弹性,是紧绷起的皮囊。

她惊骇地想要收回手,却无法抽动。

“……什么他?”

“玉儿,你难道不觉得我这张脸还是有点点像——太子吗?”

第101章 然后 夜深了该睡觉了

沈离枝当真认真看了, 勉强要说像,是有那么一丁点。

可老国师为什么要把小国师变成太子的模样。

他喜欢太子?

显然是不可能的事,他若是喜欢太子就不会处处针对他, 为难他, 还想着夺他的储君之位。

还是说,他只是喜欢太子那张脸,那张脸像谁?

先皇后么?

沈离枝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遍体生寒。

好像一个真相摆在眼前, 她隔着稀薄的雾往里面试探。

但是那里面的东西未必是她所能知道的。

她一眨眼,模糊的视线又重新清晰起来。

眼前的鹤行年仰起头, 静静凝视她, 精致地下颚像是优美的鹤颈。

即便不像谁,他的这张脸也是醉玉颓山, 风华如月。

他玉面温润,长眉如柳,那双罕见的灰眸恰好倒映着她的脸。

就好像在他的视线里,除了她再没有旁的人, 旁的东西。

他是那么虔诚地想要她。

是他从儿时就一直带着的执念,他想要得偿所愿。

但是沈离枝却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

在他的目光下,她唇瓣蠕动了好几下, 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就好像还没想好适合的说辞,也没有想好怎么面对。

“会为我难过么, 玉儿?”

鹤行年还在温柔款款地问她。

沈离枝脸上流露出来的无疑是难过的,她总会共情旁人的悲与喜。

即便这个人不算个好人。

但是她能感同身受他的愤怒和不平,他的难过和不甘。

他们都曾失去了名字,被强抹成了另一个人。

“裴行……”她叫出了那个许久没有喊出口的名字,发音还有些生涩。

她的脸上是有动容, 但是还不够。

不够惊喜,也不够激动。

仿佛她只是很意外,意外还能见到他,更意外被他绑架了……

鹤行年认真端详她的神色,因为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所以就露出了一抹恍惚。

他曾一遍遍设想过被沈离枝与他相认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会高兴多点,还是惊喜多点?

反正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平淡。

是哪里出了纰漏?

鹤行年皱起眉心,眉目之间都是凝重和疑惑。

他心心念念记挂了十年的人,为什么对他是这样的反应。

“玉儿,你难道重新见到我不高兴吗?”鹤行年凝目看她,目光游离梭巡在她的脸上,想从她细微的神情里找到他想要的那份开怀。

“裴行哥哥,你平安无事当然是好的,可是你为什么不能早点告诉我?”

深离枝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小时候的事我记得不多了,但是还能记得你和裴二哥哥对我都很好。”

因为两家长辈的交好,他们从小就相识,从她牙牙学语到她蹒跚学步。

她的身边都有过他的身影。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够长,但是她也还零星记得一些被他呵护的场景。

足以留给她一个‘很好的邻家哥哥’印象。

虽然很好,但也不至于让她因为父亲一句醉话而一直记挂他。

更何况,她那时候才五岁。

五岁的孩子正是忘性大的时候,她会因为一个玩伴忽然不见而纠结挂怀十年吗?

不会。

鹤行年的脸色终于发生变化,那温柔的浅笑彻底不见了。

原来执着的人从来只有他一人。

对于‘沈玉瑶’而言,他只不过是短暂童年的过客。

对沈离枝而言,他更是从不重要。

她对他既没有爱也没有恨。

若不是有裴家在,兴许她连名字都不会记得。

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从不知道有一个人在地狱里苦苦仰望着她。

他很努力地活下来,去满足老国师各种变.态的任务,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一步步靠近她。

“裴行哥哥,放我回去吧。”沈离枝握起他放在膝上的手,“好吗?”

他就错了两步,第一没有在她十岁那年带走她。

第二是让她到了上京城,入了东宫。

太子也骗了他。

可为什么她还愿意回去。

他就不该,高估了自己,轻视了太子。

鹤行年像是入定的老僧,一动不动。

只有那一只手被人温暖的握着,仿佛是他唯一的力量来源。

他忽然反手将沈离枝的手握住,慢慢问道:“玉儿这么着急,是怕太子担心,想回到太子身边么?”

“不是。”沈离枝回答地过快,倒显得欲盖弥彰。

“你骗人。”鹤行年唇角扬起,好像是笑了起来,但是神情里却又满是难过。

“为什么你们都要骗我。”

沈离枝刚摇头要否认。

鹤行年把手拽得更紧了,五根修长的手指像是蟒蛇缠住了猎物一样,用力裹紧。

沈离枝能感受到掌骨被压迫地发紧,生疼。

下一刻,鹤行年又用力将她往下一拉,沈离枝用一手用力撑在桌子上,才免于失去平衡倒向他。

但这一下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沈离枝能看见鹤行年不停颤动的瞳仁。

像是快要沸腾的岩浆正在爆发的临界点翻涌。

带着让人惊惧的颜色,让她忽然间不敢说话。

鹤行年嘴角微翘,笑脸温柔。

“我父亲骗我说鹤温成是个得道高人,看中我是我的福气,呵——这个福气为何沈大人不要呢?”

“他们还不是舍不得聪敏觉慧的儿子,舍不得他……”他轻轻叹了一声。

“沈知府也说过要将你许我,最后又假模假样地说我们有缘无份。”

“既然你们都要骗我、阻我,那我只好自己动手。”

“但是为什么不是你呢?”

鹤行年抬起另一只手,轻柔地捋起沈离枝脸颊旁滑落的一缕碎发。

沈离枝被他冰冷的手指触到,下意识闭紧眼,那修长的手指却继续往上,直到她的眼下才停下。

沈离枝颤巍巍睁开一条眼缝,余光看见他的指腹轻轻按在左眼下。

“你这里有一粒泪痣,他没有。”

沈离枝眨了几下眼,瞳孔骤然一缩。

裴行所说,是她与哥哥的区别。

“什么不是我?”沈离枝顾不得他按在眼下的手指,睁开双眼看着他。

——“阿礼,别担心,这是能让你妹妹起死还生的仙丹,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那个带着帷帽,认识她和哥哥的少年。

那个把她错认还给她哥哥吃了一粒药的少年。

“是你!”沈离枝张开嘴,冷意从四肢百骸升起,她又重复了一遍,“那天,我从水里被救起来,然后看到的那个白衣带帷帽的哥哥是你,对不对!”

她记得他说过的话,记得他做过的事。

唯独不记得他这个人。

鹤行年唇角牵开,弧度是优雅地往上,长睫缓缓往下,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却在沈离枝眼中被拖得无限长。

沈离枝等不到他慢吞吞开口,焦急地追问他:“那日,你给我哥哥吃的是什么?”

“玉儿这样问,似乎在怀疑我给阿礼吃的是毒药了?”

沈离枝不可抑制地颤抖。

难道不该怀疑吗?

他哥哥死不是意外吧,是和那上百个溺亡……不,是被溺亡的女童一样,是有预谋的吧?!

一定是上玄天在做什么。

“……你告诉我。”

鹤行年的眼睛没有夺目的色彩,却有着深不见底的幽深。

那抹灰色像是雾霭,遮盖着不为人知的幽暗。

沈离枝在他的手心发抖,她的瞳孔在不由自主地放大,鬓角手心还逼出来薄汗,就好像是激动地无法自控。

这,好像才是他想要的反应。

鹤行年轻咬了一下后牙槽,牙齿阖拢得声音仿佛就是那棺木盖上的刹那。

咚——

“不,我说过我是想带走你,所以那粒药并不是毒药。”他笑脸柔和,慢条斯理地用手抚过她僵直的后背,缓慢地安抚。

沈离枝愣愣看着他,也不知道该口气。

她脸色还有些发白,听见他的否认却还感到疑惑:“不是?”

“不是,那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仙丹’。”鹤行年声音很淡,他又皱了一下眉,“只不过是要等个七天。”

在大周,人去世后往往都是要停尸七日才会下葬,以防误诊误判了的死亡。

也是为了让亲朋好友能有时间前来祭奠缅怀,与故人告别。

“……所以呢?”

“所以我等了七日。”鹤行年眸光微凝,悠悠一叹:“但是却发现被骗了,那里面不是你。”

他并不知道沈离枝兄妹两互换了衣服,后来想了想兴许是沈明瑶不喜欢沈珏礼一直那么出众抢了她的风头,这才摆了他一道,还以为他会将错就错把沈珏礼带走。

本是一个极好的法子,可以瞒天过海让他如愿所偿,谁知道却被沈明瑶复杂的心思给坏了事。

而且谁知道沈府居然会用一招偷梁换柱,迷惑了世人的眼睛,把他也骗了去。

沈离枝眼睫狂颤,她思绪瞬间乱成麻。

等到七日后下葬。

裴行就是想用这样的法子把她带走?

可是不对,不对。

她哥哥是死了啊,他……

沈离枝闭了下眼,撑在桌子上的手也移动到了鹤行年的肩上,她紧握住他的肩胛,急急问道:“然后呢?”

他想要带走‘她’,所以去挖了坟。

可是他们都知道,那里面葬得人不是她。

他被骗了。

被沈家弄出来的乌龙骗了。

那他又做了什么?

鹤行年静静看着她,面容上没有半分动容。

“裴行,然后呢!”沈离枝害怕起来,又放低了声音,央求道:“裴行哥哥,说点什么吧……”

鹤行年将手绕到她的后颈处,把她往下摁下。

沈离枝支撑不住他的力度,扑进他的怀中,鼻尖窜过一阵甜腻的香气。

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耳边若有若无飘来一个声音,像是儿时娘亲轻柔的哄话:

“然后,夜深了该睡觉了。”

第102章 抗拒 你是害怕我伤害你腹中的孩子?……

沈离枝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五岁。

那年那日, 爹和娘亲都出门去了,管家说他们去了裴府。

以往爹娘去裴府做客一定会带上他们兄妹几个,但这一次他们没有。

甚至还是一大清早, 没有叫醒任何人。

她既奇怪又好奇, 想怂恿着哥哥一道跟去看个究竟。

然而她找遍了沈府也没有找到哥哥,就好像他忽然消失了。

沈府占地不小,里面有假山水榭, 竹林小径, 她漫无目的地跑了许久,最后无意走到荒废的旧屋里前。

旧屋院子里都是荒芜的野草、枯藤老树扭着怪异的形状, 犹如妖魔鬼怪。

沈离枝从小就害怕这里, 但是在梦中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推着往前。

她走近正屋,推门就看见一口深木棺材摆在正中央。

残烛昏光, 余烟袅袅。

黄色的圆孔纸钱被她开门的气流吹拂而起,漫天飞舞,像是春日里柳絮飘零。

铜盆里还有一缕袅袅升起的黑烟,就好像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停留, 火苗刚歇。

她往前踏进一步,一脚刚刚跨过门槛,忽然间发现自己好像长高了。

她惊讶地打量着自己的手掌片刻, 又抬眸看了眼停放在屋子中央的棺木。

越看越觉得那口棺木很眼熟。

她心脏忽然狂跳,全身的血都在乱涌。

也顾不上对周围阴森环境的害怕, 她飞快跑进去,手撑在棺木的边缘,踮起脚,伸头往里面一看。

一阵风吹来,火盆里的纸灰随风扬起。

她一眯眼的功夫, 视野就变了——

四周漆黑。

无论她如何用力睁眼,也看不到一丁点东西。

伸手不见五指,耳边也静悄悄的。

她往四周摸索,渐渐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躺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长木匣里。

密闭的木头就连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

她咚咚咚地用手拍着四周,期盼引人注意。

“爹——娘!——哥哥……”

“哥哥……”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东西重重砸在她的上方。

木板被东西撬动,不断地发出吱呀声。

“大人,这口棺木钉得太牢里,恐怕会破坏……”

“开了开了!”

外面有人在说话,她能清楚地听见,可她的叫声却无人回应。

这诡异的地方让她惧怕无以复加,她拼命敲打着头顶的厚木。

“救我!”

许久后,嘎吱一声,木板被撬开。

一缕光随着外面的动静缓缓映入眼帘。

“你醒了。”

鹤行年温润的嗓音随着她睁开的眼睛逐渐清晰。

“……你刚刚好像在做噩梦。”

沈离枝猛吸了口气坐起身,急喘几息才勉强稳住心神,她的视线左右晃动,才看清她现在身处何处。

还是鹤行年给她准备的那间屋子。

她也是睡糊涂了,怎会觉得一夜之后,荒谬的梦就会彻底醒来。

“起来吃饭吧,我让人给你煮了燕窝粥。”鹤行年松开她的手,也不知道他握了有多久,两人的手分开时沈离枝还能感觉到手掌有些发热。

鹤行年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坐皱了的月白道袍。

沈离枝缓慢移目看向他。

鹤行年一身白衣逆光站于床边,举手投足之间还是那样优雅闲适,在他的身后不远处有一扇窗,窗户透着日光,沿着他的身形打出一圈白光,勾勒出他出尘的身姿。

不知不觉她竟然昏睡了一夜。

醒来后那些事仿佛就不复存在。

鹤行年不提,她也不会再问。

就变成了两人心知肚明却又秘而不宣的共识。

“需要我叫严纯儿进来帮你吗?”

沈离枝摇摇头,声音沙哑道:“我自己可以。”

鹤行年对她的听话感到欣慰,对她点点头,像极了一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很识礼地道:“那好,我到外面等你。”

鹤行年缓步离开房间,还贴心地为她关上门,他站在门前又静立了片刻,听见里面传出了细微的动静后才抬步往外吩咐人准备。

沈离枝又在床沿坐了片刻。

手撑在身侧有些力不足,就往旁边滑挪了几寸,指尖一不小心就碰见一个冰凉的物件。

是她藏在枕头下的那个八宝莲花盒。

她昨天晕过去后,应该没有被小国师发现这个吧?

沈离枝不敢肯定,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是按着不同药性分作了八格。

其中有两格被空了出来,有一格就是路老神医说曾经放过假死药的。

也许就是裴行给她哥哥吃的那种……

她不敢再想下去,收好东西,换了衣服就走出去。

鹤行年把带她出了院子。

“后山的枫叶都红了,景色正是怡人,我们在亭子里用膳,你也可以放松一下心情。”

沈离枝不置可否,安静地跟着他。

秋风凋零了万物。

天凝地闭,木叶微脱。

亭子里早已经被布置好了,桌子上放几碟清淡的糕点、几小碟清爽的小菜和两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沈离枝坐在鹤行年给她指的位置,抬眼眺望,果然见着满山的红叶,耀眼如霞光万丈。

那是灵隐寺的后山吧。

“这里景致不错吧。”

沈离枝点点头。

“先喝点热粥,天气渐冷,若不快点用就凉了。”鹤行年把碗推至她面前。

沈离枝也没有推拒,拿起放在一旁的瓷勺就放入碗里,搅了搅,待热气散了些才喝了一口。

可谁知她舌尖才尝了个味,头就偏到了一侧,捂着嘴干呕起来。

“玉儿?”鹤行年起身绕着桌子半圈走到沈离枝身后,用手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拿起瓷勺尝了口,“这里加了血燕胎,最是养身,不想你喝不惯,我让人给你换一盅。”

沈离枝勉强吞咽压住翻涌上来的气息,她止了干呕,就用帕子沾了一下唇,“不用麻烦,我其实不饿,随便吃点就好了。”

这几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觉得胃口全无。

但鹤行年已经走出亭,对站在外面的人吩咐换盅清淡的粥。

沈离枝就把面前的碗推远了些,静静等候下一碗。

“午后我会命人把你送到另一处别庄去,你放心,那里更幽静,适合你养伤。”

沈离枝用拇指按了一下自己的手心,那里的伤口已经慢慢在结痂了。

这点伤根本无足轻重,鹤行年只是想把她转移一个地方。

她思忖了片刻才问:“外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鹤行年还没说话,沈离枝就听见身后有个清脆的声音回她道:“是太子大婚要借用上玄天的道馆,这几日正要清理打……”

小道童手端着托盘,语气轻快,还没等人吩咐已经把话说得差不多了,鹤行年这才温声打断他。

“退下。”

那名道童抬头一看小国师的神色,顿时偃旗息鼓,讷讷行礼道:“是,大人。”

鹤行年把粥从托盘上取下,放在沈离枝面前,仿佛从没有听见那小道童说的话,继续说道:“别庄里还养着几只狸奴可以陪你,等这边事了,我就带你离开上京。”

沈离枝眸光微凝,抬头慢慢问他:“……太子大婚?”

国师鹤温成气极,横扫了桌面,茶盏杯盖都碎在了地上,哗啦一片响。

几个灰衣道士跪在下面,瑟瑟发抖。

“鹤行年去哪里了,太子他是疯了不成?”

有一人终于开了口:“小、小国师大人这几日都在玄洞观呢。”

“那太子妃呢!”

“我、我们不知道啊!”

鹤温成冷笑,“你们不知道?还不派人去查,等着太子上门要人吗?”

灰衣道士们个个都如丧考妣。

这还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一日前太子忽然大肆宣称择定太子妃,正于上玄天道观里参神修礼,只等三日过后接回上京。

此话一出,上京轰动。

人人都翘首以盼,想看太子究竟所立何人,又好奇她怎么会在上玄天的道馆里参神。

都说太子与上玄天势不两存,没想到还有化干戈为玉帛的一日。

但是上玄天里的人却都明白太子的用意。

这若是上玄天里真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太子妃’那也罢了,若是没有呢?

太子是不是会趁机借口找他们交出人来,他们交不出人,那就是一顶与皇家公然作对,居心叵测的帽子盖下来。

以如今百姓对此事的关注度来说,一定难以收场。

最后以太子那丧心病狂的性子,很难保证他不会做出些两败俱伤的疯事。

“马上把人给我找出来,送回去!”鹤温成不想在他即将功成之际惹上太子这个疯子。

沈离枝心绪不宁地用过早膳,鹤行年拿来了新药要给她换药。

她伸出两手,任由他解开绷带,用清水清洗掉上面沾着血污的药粉。

手心漫入温热的药水中,他的指腹轻柔的触碰在她的伤处。

沈离枝只是手掌微蜷了一下,但并没有抽手,更没有出声。

她温顺听话,但像提线木偶一样只是听话。

鹤行年拇指点在她的手心,突然轻笑。

“玉儿,是不是我对你做什么,现在的你都不会抗拒?”

沈离枝唇角微翘,闻声道:“裴行哥哥是在给我疗伤,离枝为何要抗拒。”

她越是平静,越是微笑,就让鹤行年心里越是不平。

“是吗?”鹤行年用沾着水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我还以为——你是害怕我伤害你腹中的孩子。”

沈离枝眼睫颤了一下,唇角的笑弧淡去,“你知道了?”

鹤行年放下手,又用内袖仔细擦去她脸颊上的水痕,“我略懂些医术。”

沈离枝当然知道他懂,“既然如此,小国师可会放我离开吗?”

“不会。这个孩子又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阻力。”鹤行年目光往下,垂落在她腹部,秋衣几重,比之夏装厚实。

但她的腰肢被素带系着,仍是盈盈一握,未显露任何不同。

鹤行年凝眉垂眸,说道:“太子的孩子必然不差,左右我和你也不会有孩子出生,将来他叫我一声爹,我会好好待他的。”

沈离枝脸色终于一变。

裴行,他当真是疯了。

第103章 跑了 她怀着他的孩子跑了?!

车翻了。

所幸在出发之前, 鹤行年就吩咐人在车里铺满了软垫,沈离枝才不至于在翻倒的车里受重伤。

但是当她捂着头从车里爬出来时,却发现整个马车已经滑落至了坡下, 距离原本的官道, 竟有五六米的高差。

这处地方本就是一个山体断层,原先还种有灌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尽数被人砍了去, 这才让马车没有阻挡一路倾滑到底。

至于山坡之上, 两波人马正在厮杀,刀光剑影, 血肉横飞, 正是旗鼓相当的缘故才使得他们的人都没法去顾及滚下山坡的马车。

沈离枝忍着额头上伤口的抽疼,睁开眼环顾四周, 与她一起随着马车倾翻下来的马车夫就没有这么幸运。

车夫的头以一种扭曲的角度折在支离破碎的车架边,一动不动,身下已经渗出了一大片血,看上去是当场毙命了。

场面血腥, 血味刺鼻,沈离枝忍不住又趴在一旁呕了起来。

好不容易把胃里的东西呕得差不多,只能干呕的时候, 她总算有了点力气。

千算万算没有料到这样的情况。

饶是她再想镇定也难免心如擂鼓,全身虚软。

但是上面的人总会有分出胜负的时候, 到时候下来抓她也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

所以要走,立刻就要走。

鹤行年预估将她转移的别庄离玄洞观的距离不会超过半日的路程。

所以车厢里并没有准备过多的东西,在她身上唯一值钱的还是那点首饰,她又拖出车厢里一截灰麻色的毯子罩在身上,掩去她身上那显眼的鹅黄色衣裳, 做完这些后她又故意往一个方向重重踩出几个脚印,然后才绕路到另一边轻轻离去。

大概鹤行年也是料想不到会在半路遇到老国师的人马前来拦截。

两边的人各为其主,不过争了几句就直接动起手来。

马匹受了惊,又恰逢正在断崖的边沿,这才不幸滚了下来。

不过如果不是这样,沈离枝也不可能趁乱从他们的手上逃脱。

沈离枝快步离开,丝毫没有迟疑和停顿。

她也没有目标和方向,只是想要离开这里。

原本在玄洞观的时候,她还想尽办法想让人帮她传消息去上京城,去通知太子。

只是……

沈离枝捂着有些灼伤了的喉咙,靠在树干上弯了弯唇。

大概是她姐姐先回到了上京城吧。

一队金乌卫风尘仆仆在官道上疾驰而来。

车队纷纷避让,不敢阻拦他们前进的路。

一位妙龄少女挑起帘子极为不满地对仆从道:“不过是些护卫,怎么这么大的阵仗非要我们避让呢!”

“就是就是,我们好歹也是金陵望族出生,竟要给下人让路,传回去岂不是叫人笑话。”

这几个说话的小姐都是金陵当地有名的望族。

此番都是代表家族来参加太子及冠礼,其中深意自是不言而喻。

然而太子并没有表露对她们的兴趣,甚至也没有参与皇后特意组织的金秋宴,让她们好生失望。

再后来又听闻太子妃早有了人选,她们这些心高气傲的世族小姐便一个嚷着一个要趁着气温没有变得更冷之前回家去。

这才会在这个时分刚好与这些金乌卫在官道上‘狭’路相逢。

一个老翁听见自家小姐这孩子气的话,连忙摆出一副慌张的神情,拱起手急忙道:“小姐不知,这些金乌卫乃是太子的近卫,出行都是奉太子殿下之命,谁人敢阻止太子的人,那不要脑袋啦!”

老翁的本意是要大小姐谨言慎行。

谁知那天真的小姐顿时喜出望外,趴在车窗架上惊叹道:“原来这就是金乌卫啊!也不知道太子殿下会不会在里面!——”

“那怎么可能呢!殿下他定然是在上京城里的,太子殿下前几日不是无端端把上京城给封了起来,惹了陛下龙颜大怒……”

“太子不是说是有刺客进了东宫,封城门是抓刺客的吗?”

“这谁又知道呢,反正老奴是听说太子让陛下给训斥了,轻易是不许再出宫的。”

老翁滔滔不绝地给这时小姐讲着,这时候那边乌泱泱的队伍走至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只见一位湛然若神的黑衣男子骑着高头大马上对她们这个方向抬起鞭子一指。

这个动作本来好生无礼,但时大小姐猛晃一眼过去,顿时就惊为天人。

那人龙章凤姿,故象应图,身形挺拔如修竹,气势凛凛,然其面容却俊昳非凡,是时下女子最为欣赏的那种美而不娇,俊而轩昂的男子之美。

没想到在上京城外还能遇到这样卓尔不凡的男子,她才刚露出一些娇羞之色,那边就有一名身穿金乌卫服制的青年就奉命上前。

“你们是何人,去往何处?”

老翁是家中老仆,自然不能让自家小姐直面外男的询问,连忙站出来回道:“回大人,我们是金陵时家的人,正准备回金陵而去。”

那金乌卫又打量他问道:“那你们沿途可曾见到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或许是被几个道士带着的。”

老翁愣了愣,哪有这样的问法,谁家道士会带着一个小姑娘,这也太奇怪了。

他摇摇头,谨慎回道:“不曾。”

那名金乌卫问过之后,又朝着他们的车队看了看,“你们什么时候出城的,这车队里的人都是你们的时家的人吗?”

老翁连忙把路引拿出来奉给他道:“回大人,我们是一日前出的城,这车队里的人都有记录……”

金乌卫翻看了几下,见上面记录详尽,章印无误,确如这老仆所说。

老翁见他脸上没有异色,正要说一个‘但是’,那边就有人喊了一声,似在招这金乌卫回去,那金乌卫就把路引还给他,对他拱手道:“打扰了。”

时大小姐躲在帘子后还在朝着那边张望,只见那名金乌卫回去后就对黑衣的青年恭敬行了一个抱拳礼。

正当时大小姐心里想他果然是他们的头目时,一声‘殿下’恰在此时随风传来,正是那名金乌卫对那黑衣青年的尊称。

这上京城里能叫殿下,且又带着金乌卫的还能有谁?

时大小姐脸上大喜,扭头对车厢里的妹妹道:“你听见了吗,那外面的真是太子殿下!”

坐在马车另一边的时二小姐耳朵里并没有听她姐姐的话,她脸上一喜口里却叫道:“姐姐你看,她醒了!”

时大小姐分了神,手指一挪开,车窗挡帘就缓缓落下。

她并没有留意到,外头那骑在黑马上的黑衣青年正在这个时候回眸朝她的方向望来一眼。

但这一眼只来得及看见落下的那片碎花锦布。

车队和金乌卫就在这个时分,错身而过。

沈离枝是因为晕厥在路边,恰巧被时家的车队碰见,这才搭上了她们的车。

她本想着跟着时家的车队一道往南去,会安全些。

不曾想到树大招风。

时家的车队早在出上京时就被沿途的流匪盯上,在一个月高风黑的夜里被突袭了。

时家虽有百来个护卫,可也架不住对方有备而来。

更何况流匪草莽惯用些下三滥的手段,趁着夜风迷香一吹,护卫们不战而败,尽数被剿灭,而女眷们则被关进车厢里。

听他们说是要去投奔雲霞山匪。

而她们正是他们投诚的献宝之一。

女眷们顿时都心如死灰,哭哭啼啼。

这一路往雲霞山而去,就走了有七八日。

越临近雲霞山,众女就越悲痛,都知道落入山匪手上,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清白的身子和性命都岌岌可危。

沈离枝因为身子不适,一路更是恹恹,可即便是一脸虚弱的模样,但她在这群女眷中也是容貌最出挑的。

几个流匪对她更是垂涎三尺,时不时有人总想来试探一二。

若不是某一日他们其中一人正想趁老大不在占点便宜时被她吐了一身,从而发现她竟似有了身孕,这才作罢。

他们虽然无恶不作,但是还是有所为有所不为,不欺辱有孕的女子是他们最后的良知了。

“别急嘛二哥,等这小姑娘生完了这野种,照样还不是……嘿嘿!”

“可不是,听说这有过孩子的才更……”

众女也是听到了流匪的污言秽语,顿时更觉得生无可恋,就连有过孩子的都不放过,他们的心思龌龊可怕。

若不是她们每日都被那迷药控制,只怕早就寻死觅活了,哪还会由着他们带上雲霞山糟蹋!

沈离枝这呕吐的症状折磨得她身子虚弱,流匪们怕再给她用药会弄坏她的身子,就网开一面,对她免去了药物控制。

都想着她一个孕妇还能跑到哪里去。

沈离枝并不想坐以待毙,哪怕吐得厉害她还是尽量吃下东西,保持自己能有充分的体力。

时二小姐看她可怜还时常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她。

不过沈离枝都没要,她怕她们的那份食物里都给流匪们下了药。

“我们会不会真的被带上雲霞山去啊……”

“呜呜呜,我还不想死。”

只要其中一个姑娘开始哭哭啼啼,其余的姑娘都会开始抽泣。

这是流匪们最头痛的时候。

“哭个屁啊,再哭老子现在就把你们办了!”

众女顿时呜呜咽咽,不敢放声却也止不住哭泣。

时家姐妹也凑在一块抹着眼泪。

“要是爹知道我们在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可是爹根本找不到我们,也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啊……”

“那个时候,要是能跟太子说上一句话就好了,呜呜呜……兴许我们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太子?

他现在只怕已经大婚过后了吧,哪有空管这几百里外的事。

沈离枝抱着膝盖隔着火堆盯着那边流匪,她轻声道:“我会想办法让人来救你们的。”

时大小姐不信她,“你都这个样子了,还能叫谁来救,难道是你孩子的爹吗?”

不怪时大小姐对她态度转变,实则是她看不过沈离枝居然会未婚先孕,还独自带着孩子跑了。

这摆明是不受家族或者孩子父亲的待见啊!

这要是搁她家那边是要让人乱棍打死的。

她还担心沈离枝会带坏她妹妹呢!

沈离枝苦笑地一摸腹部,幽幽说道:“总之,我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又怎能这么轻易放弃了。

李景淮从上京一路奔波,到了曲州地界才收到了消息。

一群流匪劫持了几十个十来岁的姑娘,正准备赶往雲霞山,献给山匪投诚。

当地的官员来报时说,他所要寻之人似乎也在其中。

李景淮当即带着千名金乌卫改了道,浩浩荡荡杀至流匪们行径的路上。

流匪们没有见识过正规军,差点吓尿裤子。

所以金乌卫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这群流匪一网打尽。

被劫持的姑娘们也都从马车里赶到了空地上。

只见几个身穿枣红官服的中年人簇拥着一名黑衣劲装的青年大步走上前。

时大小姐一看不由惊了。

“太子殿下!”

她一声惊呼,惹了众女都纷纷凝目看来。

实际上就是时大小姐不喊这一声,她们的目光也都只会往他身上凑。

因为这人实在太过出众,就好像是宝剑出鞘,虽然浑身上下带着冷肃的威压,但还是给人一种沉沦的吸引。

“你认识孤?”李景淮只匆匆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并没有看见他想找的人,所以偏头问她。

时大小姐连忙点头,“殿下,我们见过,就在出上京城的那条官道上,殿下您……”风姿特秀、霁月清风。

还没等时大小姐夸出口。

金乌卫已经拎了两个男人扔了过来。

霁月清风的太子顿时没空理她,一脚踩在其中一人的胸口上,微微弯腰,慢慢问道:“你确定,人都在这里了?”

“大人!贵人!的的确确人都在这里了,小人不敢有瞒。”那个流匪老二怂了,唉哟唉哟叫着,“大人轻点轻点……”

李景淮脚踏在他的心脏上,踩住一个两百斤的壮汉也像碾着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让时大小姐一下觉得这位太子殿下看起来真的就如旧闻所言,是一个嗜血可怕的人。

流匪老大一看自家弟弟叫得凄惨,马上转移话题道:“除了有、有一位姑娘之前跑了。”

“还想蒙混孤?”

李景淮见到被他们药得站不起来的十几个姑娘,怎么会信他口中的话。

“是真的,因为那个姑娘竟然怀着孩子,我们这不是看着她体弱,就没有继续给她下药,谁知道她揣着不知道哪里来得野种竟然也能趁乱跑了!还是——”他手一扬,指着时家姐妹道:“还是这两个小妮子给她打得掩护,不信你问她们。”

见李景淮眸光掠来,时家姐妹也不敢撒谎隐瞒,连连点头。

李景淮突然有些恍惚,心里好像突然塌陷了一块,变得空落落的。

孩子?

什么孩子!

他的么……

只是一瞬的惊诧过后又是难以置信的欢喜。

随后又是心疼和内疚。

他不该浪费时间在上玄天,早应该追出来的。

让沈离枝竟然被这些该死的流匪带到这样荒芜的地方,受了这么多苦。

几息之后,他一回神,手里的刀顿时就擦着流匪的脸颊而去,他眯起凤眼。

“你说谁的孩子是野种了?”

流匪老大冷汗都流了下来,脸颊上一道血口混着汗液一道流淌。

他大惊失色,“没、没说谁的。”

时大小姐眨了一下眼,忽然抽了口气。

不会吧。

太子他竟然是来救沈姑娘的。

那孩子……是他的?!

她先前还不屑地说了一句‘难道是你孩子的爹吗?’

没想到,竟然一语成谶!

流匪老大也说不上什么有用的消息,再三叩首表示自己对那位姑娘的去向一无所知。

李景淮把刀插进泥土,转头问时大小姐,“她逃走前可有说过什么?”

时大小姐愣了一下,“说、说了要回家,还说会找人来救我们……”

回家?

李景淮皱起眉心。

这时一位当地衙门的督察官走上前几步,“殿下,我们正是收到一位姑娘的举报,这才知道了这些歹徒的所在。”

李景淮忽然察觉有些怪异,“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李景淮重复了一遍,“三天前?”

三天前的事,他却到了现在还一无所知。

“没有说旁的事么?”

督察官忽觉太子的声音轻柔到有点让人不寒而栗,他不明所以地抱拳请示道:“……殿下是指什么事?”

李景淮凤眼半阖,手握着刀柄,不断在上面施加着力。

比如通知他,她怀着他的孩子跑了?!

第104章 城门 沈离枝忽然之间觉得后颈发凉

曲州城。

早几日沈离枝就在这里找了一间客栈住下了。

一来身体的反应也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结束, 仓惶上路也是怕身体不适,二来她也想知道那些人是否能成功获救。

沈离枝虽然能给官府指出差不多的方位,但是流匪们每天都在赶路只有很短暂的时间在休息, 方位的变化还是很大的。

但是好在知道他们最终的目的地, 那只要掐住几条路,还是有把握能堵得住人。

时家姐妹对她有过相助之情,于情于理她也想等到她们脱困后再离开。

曲州城不大, 约莫只有上京城四分之一那般大小, 繁华富裕程度自然是比不上,但民风淳朴, 百姓们都有一副热心肠。

因沈离枝是一张生面孔, 但凡在路上稍有犹豫就会有好心人问她是否迷路了。

更有人还热衷于给她介绍曲州城的吃喝玩乐,格外关怀她在曲州城的日程。

说起来这曲州城确有一处宝地, 是名为祖圣宫的道观,乃是清虚派的所在。

比起上玄天的大肆宣传,这清虚派则低调得多。

倒符合他们道家避世修行的理念。

沈离枝从鹤行年的书上抄下了几张图,正愁无人可问, 如今倒是巧了。

趁此这个时候,她可以去祖圣宫找人研究一下这上玄天的古怪。

祖圣宫虽无远名,可在曲周城却是鼎鼎有名, 即便位处偏僻一隅,但依然香火鼎盛, 络绎不绝的人前来参拜。

男女老少、各色各样,几乎都是拖家带口而来。

至于像沈离枝这般独自一人而来的反而显得有些奇怪。

她戴着一顶帏帽,从雇来的马车上下来,虽然帷幔长至小腿,基本把她遮得掩饰, 但是还是惹来人频频张望。

沈离枝还不知道自己在曲州城短短几日已经名声远扬,许多人都知道她就是那名从流匪手上逃了出来,还第一时间去官府报案求助的姑娘。

要知道落在流匪手上这对姑娘家来说那就是名声有污,哪怕什么事也没发生,这传出去以后也难有好人家肯要。

所以即便真有女儿家遇到了这样的事,哪一个不是藏着捏着独自委屈的。

当然她这样自曝的好处就是马上引起了官府的注意,这才很快组建了人马前去营救。

只是这些人去了快有两三日了,曲州城里还没传回好消息。

让人不由为沈离枝口中的‘其他姑娘’捏了一把汗。

沈离枝何尝不是提着心,惴惴不安。

但是当时的情况之下,那些小姐都被下了药,行动不便。

她也没有无私到可以舍己为人,在能保障自己安全的情况下,能做的事她也尽量去做了。

所谓尽人事,听天命。

时家姐妹和那其余的姑娘能不能脱困,只能仰仗官府的办事能力了。

沈离枝随着人群一道缓缓步进这座青烟袅袅的道观。

祖圣宫坐北朝南,殿宇宏丽,古木苍郁,不知道经历过几朝几代,檐柱墙壁彰显出年代的痕迹。

古旧却富有韵味。

苍天大树的树冠遮天蔽日,半边树叶褪去了青翠,转为橘黄。

落叶铺在小径上,变成了脆薄的地毯,人走在上面就仿佛碾着红尘,声声动人。

袅袅的檀香给整个观都笼着一层淡淡青烟薄雾,香客行于其中都宛若神仙游于洞天福地。

沈离枝在娘娘殿的外边寻到了落单的一名小道士,于是把来意相告。

小道士很为难道:“师父正在清修中,恐怕不会见外客。”

沈离枝抿了一下唇,拿出自己抄下来的图不死心道:“小道长能否帮我问一下,我是真的想知道有关于这道家法阵的用处。”

小道士搔了下头,也没有伸手去接,只抬眼瞅了一眼,见确实是法阵一类的图案。

在曲州城也有很多人也想和他师父探讨道法,毕竟道家多以长生不老之道为修行的最高成就,固然不能追求到不老不死,但是也是有许多延年益寿的法子。

小道士以为沈离枝也是这类人。

为了这些小事去打搅师父的清修,他铁定会挨骂的,所以他犹豫不决。

“决尘小道长你就通融一次呗!”忽然一个声音自沈离枝身后传来,来人嗓音清亮还带着笑音。

沈离枝从这笑音里听出了熟悉,一回头不由讶然道:“路公子?!”

她一喊出这个名字,身后那个青年顿时大喜过望。

“我听声音耳熟,没想到真是沈姑娘!”路川几步走上前,咧开嘴,笑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还一如当初所见的模样。

没想到会在曲州城遇到故人,沈离枝意外之后又是惊喜。

她撩开帷帽,也会心一笑。

决尘小道士左看看,右看看,终于道:“这位女施主是路施主的朋友?”

“正是。”路川又扭头问沈离枝:“沈姑娘是找无尘师父有事?”

祖圣宫的道主正是一位叫无尘子的老道士。

路川语气里透出熟稔,又给了沈离枝希望。

“有点事想求无尘师父解惑。”沈离枝撩起垂幔,看了眼路川,“路公子想必有法子吧?”

路川一拍胸口,“那有何难,我师父正好和无尘师父是旧友,我去帮你说一声。”

小道士不必担心自己挨骂,当然也不会再阻着沈离枝去见他师父。

路川打出路老神医的名,无尘子果然很快就答应了相见,并在一间静室接见了他们。

白发长须的无尘子身着青色直领道袍,胳膊肘处还搭着一柄拂尘,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坐在蒲团上,朝他们点了点头。

小道士备好了清茶和茶点就退出屋去。

无尘子道长和蔼地问道:“不知道你们有何事要问。”

路川连忙扭头看沈离枝。

沈离枝跪坐在蒲团上,对他行了一礼才道:“是小女偶然看见一本书,里面所记载的东西颇为难解,所以想请道长一观。”

沈离枝拿出来的几张纸。

这些是从鹤行年的书上抄下来,几段关于长生不死的摘录以及几张类似八卦阵的图。

无尘子捋着胡须,先拿起来一张图,定睛一看,眉心就皱了起来。

“这位小友是从何处看来这邪物?”

“邪物?”沈离枝心头一跳。

无尘子无比厌恶道:“这是反写阵,以旁人之骨血度己之长命,不是邪物又是什么?”

沈离枝和路川对望了一眼,各自脸上都带着不同的惊讶。

虽然他们不懂什么叫反写阵,但是无尘子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这不是个正常的法阵。

沈离枝又抽出下面一张,“那道长也认识这个吗?”

无尘子紧锁着眉心,看着沈离枝拿出来的另一张,脸色更是青紫难看。

“这是七七至阴归元阵。”

无尘子抬头,“女子至阴,归元复生,这更是邪魔之法。”

沈离枝接连得了‘邪物’、‘邪魔’两个回答,不由觉得浑身的血都像是冷了下去。

“施主这东西是从何处看来,这等罪孽深重之物早就被销毁殆尽,不可能还存于世。”

沈离枝伸出手指在那墨圈上一划而过,她声音发涩,“如果我说,这个不但存在,还有人使过呢?”

五年前,被溺亡的女童,她们所分布的位置正是以上京城为阵眼外周围呈这阵形分布。

所以这些都是上玄天有意为之。

他们并不是特意择选人。

只是在特定的时间和方位,随机选择一个可怜的孩子。

将其溺死!

从祖圣宫出来,日头西斜。

沈离枝觉得自己仿佛也被溺了一回。

浑身冷汗沾湿了她的后背,一步步走着也仿佛踩在了棉花上。

她没有了力气。

路川看出她的不对劲,连忙把她扶到路边的石凳上坐下。

“沈姑娘身体不适吗?要不要我给你把一下脉?”

沈离枝握住自己的手腕摇摇头,“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

“和上玄天那邪阵有关?”

沈离枝点点头。

她从没有想过哥哥的意外并不是意外。

而且……是不是若她没有跟哥哥互换装扮。

——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路川看出沈离枝情绪不对,连忙又扯出其他话题:“沈姑娘怎么一人在这里,你那‘哥哥’呢?”。

沈离枝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路川似乎还不知道她和太子的身份。

“我……”

“沈姑娘你该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路川惊声道,但是语气中故意搞怪的成分更多些。

沈离枝却勉强一笑,“算是吧……”

“该不会还是和那上玄天有关?”路川揉了揉鬓角,又大手一挥,“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听说上玄天最近栽了一个大跟头。”

“你还不知道?”路川看沈离枝露出一不解的神色,就道:“我听说要不是皇帝及时拦住,太子都快把上玄天的老巢给端了。”

“那叫一个天地为之色变,风云搅动,碧血横飞!”路川对上玄天没有好感,所以说得很痛快,可随即一想最后这上玄天似乎也没有被彻底铲除,就皱起了眉毛。

“也不知道这陛下是给灌了什么迷魂汤,只一味宠信那上玄天的,而且啊,就因为三皇子和上玄天更亲近就开始有别的心思了。”

沈离枝心里一沉,“路公子怎么知道这些?”

路川嗐了一声,把手往后脑勺一盘,“这还不简单,就陛下派三皇子率兵去镇山匪而不是太子就知道啦,这可是一件百利无一害的好差事呐!”

可这能积累威望又能掌兵权的好事却没有落在太子头上,就可知道皇帝的心思。

明知道皇帝宠信上玄天,太子还偏偏与上玄天针锋相对。

所以只要皇帝一日还沉迷不悟,这太子之位,李景淮依然坐不稳!

沈离枝许久没有犯的恶心又让她不由捂着嘴难受了好一会。

路川没有把脉却也看出她的奇怪。

“沈姑娘,你既然也是一个人,不如随我一道去找我师父吧,他就在城外一个故友家中暂住。”

城外城里也差不了多少,沈离枝正好也想再见一见路老神医就欣然同意。

他们先一道回了沈离枝下榻的客栈,把她寥寥无几的行李收拾带上,就继续坐着租来的马车准备出城。

可谁知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骑兵举着令旗远远奔来,他大喊着:

“城守有令,关城门!——”

还在城门口列着队,依次准备出城的人都纳闷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好端端的就不让人出去了!”

“这还不到日落,没道理不让我们出城啊!”

也有人不明所以,打算快一步冲出去被忽然冲出的黑甲骑兵截停,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两扇大铁门拖曳着沉闷到声响缓缓关闭。

砰——

沈离枝忽然之间觉得后颈发凉。

第105章 驯服 是不是觉得已经把孤训地温顺了……

城门一关, 等着出城的人都有些慌。

当原本的秩序被打乱时,人总会感到不安。

就好像那未知的祸事与他们一道被关在了这扇门后,他们就变成了这座城的困兽。

沈离枝本来还算镇定的心也随着周围的议论逐渐乱了起来, 更不幸的是她身上的症状又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大概是城里出了什么乱子?”路川坐在车辕上探头探脑看了周围的情况又回头对着帘子后的沈离枝宽慰道:“反正我们也不急这一刻, 就耐心等着吧。”

路川能等,此刻的沈离枝也等不了。

她的双手死死捂着腹,冷汗从后背渗了出来, 除了频频抽气并不能张口回答。

这一阵阵的抽疼像极了以往她身子不好时来月事时的疼痛, 可却又比以往的都要迅猛和严重,大概还是因为她吃了那药的缘故。

事急从权, 在那个情况之下她身边又没有别的办法能让自己生病, 为保全自己又为了能有机会对外联系,她才冒险吃了那药。

她没有听路老神医的嘱咐, 所以本也不想让路川知道自己乱吃了药。

但是这个疼法仿佛将她的肝胆脾胰拿刀挨个搅碎了一般。

她一下就捂着肚子俯身蜷缩起来了,也不能再瞒着人了。

路川也算机灵,又加之对沈离枝的异状早有留意,所以她没有回应, 路川马上挑起帘子朝后看去,“沈姑娘……沈姑娘!”

他看沈离枝脸色苍白,冷汗涔涔而出, 连忙伸手去把她的脉。

路川一探到她的滑脉就惊诧结巴起来道:“你、你这是……”

沈离枝摇摇头。

“不是?”路川马上领会,他蹙眉想了想, 又摸了摸自己身上。

可惜他是奉师父的命令来给无尘子道长送清心丹的,身上别说银针了就连再多一片药叶子都没有带。

他再次把头伸出窗外去。

外面因为拥堵着数十辆马车外加许多带着大包小包货物准备出城的百姓,所以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别说是车了,就是人出去也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车夫对他砸吧着嘴道:“瞧瞧,以我的经验来说, 这种情况肯定是出了逃犯了,现在留在原地不动就对了!我们是良民,不会有事……”

路川皱起眉,满脸愁色。

这些人彻底被疏散少说也要个把时辰,但沈离枝的状况明显不适合再等下去,他得去找一个医馆好好检查沈离枝究竟是哪里伤了病了。

车夫还在唠唠叨叨,路川掏出钱袋子取出了剩余的车钱,“老伯我们不出城了,这些钱还是算给您。”

车夫一惊,刚收拢手里的碎钱,扭头一看,只见路川已经轻手轻脚把里面那名娇娇弱弱的少女扶了出来。

“欸!小公子你没看见前头正有人在排查吗?”车夫虽然白收了一趟的钱,心里也高兴,但是看见他们下车离去就嚷嚷道:“你们这个时候乱动很容易就会被盯上的!”

路川不放在心上,只问了沈离枝的状况。

沈离枝点点头,由着路川把她搀下马车,腹部那刀绞一样的痛好在是一阵阵来的,她疼过一轮后这会稍微能动了,也就踉跄地随着路川逆着人流往回走。

之前东宫的小医侍也提醒过她这药吃了会有不良反应,只是她也不知道这个反应会来得如此之大。

他们俩逆行在人群里的确显眼。

众人一心都想出城去,所以还围着城门抗议,纷纷往前涌去。

但沈离枝和路川两人却连马车都不要了,还尽往人群里挤,逆流往回,仿佛是害怕遇见队伍前头的那些排查的官员一般。

“殿下,那边有两人很可疑!”金乌卫压在队伍的阵尾,并没有全部上前去排查。

他们从城外进来后立即先去往了各大客栈询问,果真让他们问到了沈离枝的下落。

但是他们还是迟了一步,那会恰逢沈离枝刚刚退房离开。

曲州城不过是一座小城,估计了客栈和城门的距离后,李景淮当机立断派快马拿了城守的令封了城。

李景淮就骑在马上,顺着近卫的手指看了过去。

隔着人海他仍一眼看见了。

只一眼,他脸上的倦怠一扫而,后背刹那绷紧。

她,还想跑?

沈离枝越走越冷,还感觉到头皮有些发麻。

起初她以为是因为自己生病的缘故,可渐渐的她发觉并不是。

前方的人越来越少了,可是氛围却并没有越来越轻松。

凝重的空气让她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沈离枝稍抬起下颚,乌蒙蒙的双眼扬起。

逆着天边万丈的霞光,她看见了一道让人压抑的黑影面朝着她们的方向慢慢踱步走过来。

马蹄哒哒作响,不紧不慢却无端让人紧张起来。

看那轮廓骑在马背上的是一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

挟着凌人气势,就像他身后血色的霞光,让人不敢逼视。

沈离枝微眯起眼,逆着光所以那人的面容她并不能看得很清晰,可那脸的轮廓,那挺拔的身形,以及那捏着鞭子随意晃动的动作,都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

太子他不是该在上京娶他的太子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姑娘,我们往这边走吧。”路川也没有认出他,只能感受到来者不善,一心只想搀起沈离枝离开这里。

啪——

鞭子闪电般抽响了空气,沈离枝只感觉一道劲风迎面袭来。

身边扶持着她的路川骤然大叫了一声,抱臂一个翻滚,就扑在了地上。

沈离枝的鬓发被这道快如疾刀的风吹起,她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寒颤。

可这一转瞬的变化让她刚闭上的眼又猛然睁开了。

高大的黑马驮着森冷可怖的男人走到了她的身边。

李景淮抬手收回长鞭,脸色平静至极,就宛若刚刚挥鞭逞凶的人并不是他一般。

热烘烘的马身与沈离枝错开往前,正好让那截用力夹住马腹的长腿在她的面前,沈离枝不得不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李景淮侧眼垂眸的时候,眼尾被霞光照出一抹血色。

没有霞光的暖意,只有入夜寒风的冷。

沈离枝愕然望着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脑子里突然只剩下一片空白。

不知道该想什么,该考虑什么,该忧虑什么。

就好像是被北风吹走的落叶,她的心始终是飘着的,找不到着陆的地方。

在短暂的空白之后,她尚没有回过神却鬼使神差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是出自本能的趋利避害。

或许是高大的马给了她压迫感,也可能是马背上那个男人难解的眼神给了她指示。

但就是这小小的半步距离,彻底把李景淮面上的平静击了个粉碎。

就像是薄冰之下湍急的暗流再也无法被掩饰,那些被他一压再压的狂怒已经掀起了涛浪。

李景淮咬紧了牙关,手指寸寸收紧,牛皮裹制的鞭柄也发出不堪挤压出声响。

他已经一让再让了,她为什么还要逃呢?

他是不想逼她的,知道她气恼也没有再强迫她,就连想见她也只敢偷偷摸摸等她睡着后。

原本的他是多么肆无忌惮,在遇到她后才知道了什么叫做小心翼翼。

他就因为怕她一丝不喜,而不敢再肆意妄为。

她不是一直想要他做一个贤德兼备的储君吗,他也可以去改变。

她不喜欢看他肆意杀人,他也可以容忍。

他不会逼她马上接受,他只是想要一点点时间……

可是换来的却是,他快被她逼疯了。

究竟他要怎样做,才能彻底留住一个人的心?

沈离枝眼底没有惊喜更没有什么期待。

他为她千里迢迢而来就像极了一个笑话。

看吧,她根本不需要他相救,相反,她也并不期望在这里碰见他。

倒是像是阻了她逃跑的大计。

“……殿下。”沈离枝紧绷着嗓音,整个人是真的紧张起来。

就连原本绞痛的腹部在这人面前都退避三舍,不敢来犯。

沈离枝混沌一片的脑海里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解开这让人驰魂夺魄的场面,只能弯起唇,对他一笑,“殿下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李景淮长鞭甩出缠住了她的腰腹,把她拉回了那半步。

他们是这世上最亲密之人,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早已不复存在,所以连半步也不行。

在沈离枝惊疑不定的目光里李景淮朝着她俯身,那凤目寸寸迫近,让沈离枝都能从那被红光晕染着危光的眼低看见自己苍白的小脸。

李景淮用捏着鞭子的手又抬起她的下颚,薄唇微启,低冷的嗓音随着气流抚上她的唇。

“枝枝,是不是觉得已经把孤训地温顺了……”他拇指擦过她的唇瓣,像是亲吻一般轻柔,但是指尖冰冷让沈离枝头皮阵阵发麻,一动也不敢动地撑着圆目。

李景淮轻笑一声,微微歪着头,认真地问她道:“……所以才敢始乱终弃?”

沈离枝心脏骤然一紧,下意识想要反驳。

但是她才微启了丹唇,李景淮就摁住她的唇,嘘道:“什么也不必说了,你也休想再用巧语花言左右孤的心情。”

他仿佛一下就变成铁石心肠,不想再听她的虚情假意。

沈离枝移目看了一眼在地上蜷起的路川,眉心一蹙,把头往后一偏让自己的嘴得以离开他的挟持。

“殿下一上来什么也不说就伤人,又对奴婢奇谈怪论,殿下是怎么了?”

“……怎么了?”李景淮气笑了,沈离枝关怀路川的那一眼也刺红了他的双目。

“你被鹤行年带走后我是怎么找不到人,我不过是几天几夜睡不着,最后以接太子妃的明目去找他要人,谁知道你不在,后来我又奔波千里一直追寻你的下落,你脱困后三天,三天也不曾想过向孤传递过只言片语,就想趁此千载难逢的良机弃我而去吗?”

以前的李景淮是绝想不到有一日他也会犹如那惨遭抛弃的怨妇一样,说出一番这样让人唾弃的话。

说到‘弃我而去’,李景淮又咬了一下后牙槽,很愤怒又很难过。

他是真的有一种无论他做什么,也会被沈离枝好不留恋就抛弃的无力感。

沈离枝张了张嘴,看着面容疲倦和消瘦的李景淮,是相信他的说辞的。

他既然在上京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无论是出上京城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赶到她面前,都不会是件容易的事。

沈离枝颤了一下眼睫,喃喃道:“那殿下是为了救我才撒谎要立下太子妃?”

是鹤行年误导了她,还将她送走。

那——之前她听到的,太子也是因这件事和上玄天打起来还受了皇帝的训斥。

他垂眼,长睫覆下,“你为什么觉得这会是个谎言?”

“殿下……”沈离枝呼吸一错,急忙开口,像是要阻止他开口再说下去。

这是件她始终不敢相信,也不敢面对的事。

李景淮长睫掀起,露出琥珀色剔透的眼眸,他偏偏要说:“而不是我真心想要你当我的太子妃。”

第106章 孩子 我的孩子呢?

沈离枝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李景淮。

他朝她俯身, 狭长的凤眼眼尾带着不自然的红晕。

像是霞光染映又好像是情绪暗涌。

远处的嘈杂声离她越来越远,耳畔就只剩下太子的嗓音。

虽然近在咫尺,可却又是那样的虚无缥缈。

像镜花水月, 太不真实。

李景淮挺身坐在马背上, 就好像所有的一切还尽在他的掌握。

霞光从他的侧脸照了过来,在他笔挺的鼻梁上分出了明暗面,就好像他心底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一直在拉扯。

一边是重逢的喜悦一边是被抛弃的怒火。

他眼睫垂下, 死死盯着沈离枝。

因为居高临下, 所以他能把沈离枝任何细微变化的表情都收在眼底。

可沈离枝一脸呆怔,并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就好像她从没有听见一样。

李景淮有些恼了, 盯着她发愣的双眼,口里强调道:“我想要你当我的太子妃, 当我唯一的妻。”

唯一的妻?

沈离枝终于把眼睛眨了一下,在他的话音消散之前,又莞尔一笑。

她扬着一张略显憔悴的小脸,熟悉的眉目尽是柔情, 那笑容更是温暖,就像是着绚烂的晚霞,能把人眼底都照亮。

但是李景淮却在她的笑容里, 觉得自己仿佛刹那间就跌进了尘埃。

只剩下狼狈和难堪。

她好像在笑他的天真。

“殿下不要对奴婢说气话。”沈离枝柔声道,笑音清浅。

太子唯一的妻, 这件事谁也不敢想。

自大周开国以来,皇族之中还从没有过一夫一妻的人。

身为太子,为了其子嗣后代也绝不可能只迎娶一人。

沈离枝正是因为深知这‘不可能’,才从没有想过……

这个时候他为什么会对她说这些。

是不是又想再骗她一回?

沈离枝微一蹙眉。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是同样又在质疑自己。

他为什么又要骗她?

她身上又没有东西可骗了。

也许就只剩下太子生气了, 气不过她的‘逃跑’,所以想用这个办法来让她难受。

李景淮抿了下干燥的唇,他能一眼看穿她的想法,却烦躁地想不出解决的法子。

这世上最难解的就是人心。

可最难攻破地就是铁石心肠的女人心。

他只能干巴巴道:“我不会骗你了,你若不信,现在就跟我回上京城。”

只要回了上京城,他自会证明他所说的话并无半分虚言。

沈离枝在他执着的目光中慢慢收起笑,手指又轻轻搭在他的长鞭之上,她摇头道:“现在不行,奴婢还有事情要……”

李景淮还没有从失而复得的情绪之中缓过神来,听见沈离枝这句话,刚刚埋下去的怒火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他脸色一沉,刚抬手用力,想要把长鞭抽回。

先前他说什么来着。

她休想再用巧语花言左右他的决定。

这件事上他绝不会心软!

“不行?是因为他么?”李景淮收回长鞭,指着不远处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路川,已经顾不得回味自己说出的话,是多么□□裸的嫉妒。

“你当真就喜欢那样的人?”

刚刚就一路看着他们从人群里相扶而来。

真好,就像一对相依相靠的璧人。

他已经忍了许久了。

此刻重提起来,他声音越发的冷肃。

“这和路公子没有关系。”沈离枝连忙打断他道,“殿下,是我自己的事。”

李景淮眯起凤目,冷冷睨了一眼路川,“他竟挟持你,就别怪孤不留情面。”

在他的口中扶助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挟持。

路川一个激灵,瞬间就瞪大了双眼。

好家伙,这泄愤就泄在他身上了。

他做错了什么,只不过多看了几眼,多听了几句。

“沈、沈姑娘!”路川急于求救,却不知道从他嘴里吐出这三个字也是天大的禁忌,“沈姑娘,我……”

李景淮朝他看去一眼。

路川顿时头顶发麻,就像是被掐住嘴巴的葫芦,半截话就给打住了。

又、又瞪他干嘛……

两边的金乌卫不等太子吩咐,上前一左一右就把路川架了起来,其中一人也狠狠瞪了他一眼。

路川看着两边凶神恶煞的金乌卫欲哭无泪。

难怪师父当初说这位沈家‘大哥’是他惹不起的人。

拔老虎的胡子,焉能不被虎咬。

沈离枝也没想到李景淮会突然对路川发难,不知所措地转身往他们的方向走了两步。

因为着急牵引着浑身的气血翻涌,腹部的抽痛就在这个时候又卷土重来。

李景淮见她竟还想去路川身边早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跳下马。

沈离枝才走两步,脚下就发了软,再往前一步更是好像踩空了一样,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前倾倒。

李景淮眼睛一跳,三步并两步上前伸臂一捞把她揽住。

她瘦了。

入手的一刻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沈离枝的身子比离开他时还要单薄,轻得像一片轻巧的羽毛落在他手臂上。

鹤行年那狗东西口口声声说把她养得很好,让他不必费心。

这就是他口里说得养得很好?

她分明弱了很多。

不过也能料想沈离枝在上玄天一定时刻担心受怕,再加上这一路千里奔波的辛苦,更何况她还怀着孩子……

孩子?

李景淮冷不丁想起这件事,把人顺势往自己怀里一带,但是沈离枝并没有抬头看他,她蜷缩起来,仿佛恨不得把自己盘成球。

转瞬而下的冷汗瞬间把她的鬓发都打湿,她眉心紧蹙,眼睛紧闭,紧咬着下唇,浑身发颤,好像突发了一场大病。

李景淮心头突突直跳,扶住她的后颈,放在自己的膝头,急急问道:“你怎么了?”

沈离枝喘着气,侧身伸出一手轻拉住他的衣襟,突然把头也埋进去他怀里,就好像受惊的兔子急于奔向洞穴寻求庇护。

“……疼。”

含糊的声音从她的唇齿之间辗转溢出。

沈离枝是轻易不会喊疼的人,她一旦喊疼那就是真的难以忍受的时候。

李景淮被她撞入怀,又听见她喊疼,瞬间心就被绞痛了。

下意识把手往她臀下垫去,想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谁知他手摸到裙下,触到的是粘稠和温热。

李景淮把手抬起看了一眼,呼吸一窒。

怎么会有血?

哪里来的血?

他越过沈离枝的肩头往下看,沈离枝今日身上穿的这裙子颜色素净,是藕色的褶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血染得深浅不一,仿佛是艳丽的红莲。

哪怕李景淮对于妇人孕事不甚了解。

可身下出血,流产之症,他还是略知一二。

可怎么会?

是他刚刚缠上去的那鞭子吗,可分明他力度很小不至于会伤到她……

李景淮心头又慌又乱,连忙把沈离枝横抱而起,呵道:“医馆在哪!”

路川在两个金乌卫手中像一只鸡仔扑腾双翅一样挣扎蹬腿,“我、我知道!我知道!”

傅大夫被人从外面抓了回来,面对乌泱泱占领他医馆的黑衣护卫,顿时大惊失色,险些膝盖一软摔个跪趴。

外边都在传曲州城出了大事。

之前正是有数百个这样装扮的护卫围着道水泄不通的高大人墙,让人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瞎猜乱蒙一顿。

有说在抓逃犯,也有人信誓旦旦说是追逃奴,还有人不负责任地猜想是哪位权贵爱妾和人私奔了。

那是各说纷纭,好不热闹。

傅大夫正是在津津有味地看这个热闹的时候被人提着领子就给逮了回来。

难道这些人要抓的人竟是他自个?

傅大夫腿脚虚软,他虽然为人是懒惰了些,可但凡经他手的病人没听说谁有出个岔子,总不会是不经意的时候得罪了谁吧!

傅大夫胡思乱想一番,几番都想给他们跪下,这时候身边有人把他扶起,焦急地道:“傅大夫,你别忙着跪了,先去看看病人吧!”

傅大夫一听,来了些精神。

这不是路老神医那倒霉催的傻徒弟吗?

“病、病人?”傅大夫扭头看着路川,结结巴巴。

莫不是搞错了,他可是妇科圣手,这些男人在这里算什么?

“提过来。”

傅大夫在门口磨磨蹭蹭,里面就传出了一声命令。

紧接着两个金吾卫一左一右把路川和傅大夫毫不客气一同给提了进去。

傅大夫这才看清内室里的情况,床边站着一名半身染血的男人,生得那是玉质金相,偏偏一身颓唐萎靡的气息,就好像那枯败的松柏,光有一副高大的架子,却不复往昔的苍翠。

虽然颓废了些,可摆明这位眼神凶狠的男人不会是他的病人。

傅大夫又探头往他身后一看,床褥上果然蜷缩着一个更小的身子。

“你就是曲州城最有名的大夫。”男人退到另一边,把位置让出来给他,“请你务必治好她。”

这或许是常年位居高位之人,即便是请求也是用着最强硬的语气。

但是那张脸上的紧张是骗不了人的。

床上这位病人对他很重要。

可这也不是他们强压着人来看病的理由。

一向随性惯了的傅大夫想起自己差点被这伙人生生吓出病来,难免心里也有气,心想这是多大的疑难杂症才会这么兴师动众。

“咋了,治不好还要老夫陪葬吗?”

傅大夫虽然嘴里气,但也不至于见死不救。

他边把着脉,边收到男人一个‘轮得到你’的眼神。?

男人坐下来,手抚着昏厥过去的少女,低声道:“就是陪葬,也是我的事。”

傅大夫把完脉,莫名其妙看了李景淮一眼,把角落里两个瑟瑟发抖的药童叫过来,“去把上次左家夫人月事不调的药匀一份先给这位姑、夫人煎了服下。”

李景淮听见月事二字,蓦然抬起头,“什么意思,我的孩子呢?”

傅大夫翻起一个大白眼,“年轻人,孩子还是会有的,不过你总得注意着夫人的身体不是,先调理一段时间吧,我再给这位夫人开点药,麻烦出门右拐账房交钱哈!”

第107章 夫君 叫夫君

沈离枝迷迷瞪瞪醒来。

夕阳从窗棂打进来, 暖橙色的光照入这间朴实的屋子里,在墙上一副老旧神农尝百草图的画卷上留下了斑驳的光影。

朦胧的视线里是从房顶横梁上垂下来的大葫芦和草药捆,鼻尖萦绕着的是苦涩药味。

她似乎是昏了过去被人带到了医馆救治。

沈离枝缓缓阖上眼。

可她刚放下心却感觉到脖颈处被人呼了一口气, 猛一转头, 就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沈离枝急急咬住下唇才免于惊诧出声。

李景淮侧身同她一起躺在床上,床榻不大,甚至说得上窄, 这就是医馆里常见地供人看诊的木塌。

可他非要一起睡这里, 却也留心没有挤着她,所以尽量给她让处足以平躺的宽度。

所以他许是睡得并不安稳, 那眉心一直没有舒展开来, 给他这张睡脸平添了几分愁绪的样子。

沈离枝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在他的眉心。

李景淮眼睫动了一下,沈离枝以为将他弄醒了, 马上收回手,但是李景淮只是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腹部,然后大手搁在上面又不动了。

沈离枝眨了眨眼,又偷偷侧眼打量。

李景淮眉心稍展, 可还没有彻底醒来。

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了过来,熨贴着她的腹寒之症。

沈离枝想起自己半昏半醒的时候一直有人哄她吃药、抱着她、安抚她,就像儿时生病后, 娘耐心地照顾她一样。

难道都是太子在照顾她?

沈离枝正看着李景淮怔怔发愣,冷不防看见一个蓄着山羊胡子的老头鬼鬼祟祟探头朝他们看了一眼。

“嘿, 你醒啦!”

老头看见她睁着眼还很高兴。

沈离枝张了张口不知道他是谁,可更担心地是他的声音把太子吵醒了。

傅大夫捋了捋胡须,啧啧两声。

“姑娘莫要担心,你这位夫君照顾你一天一夜没睡了,这会刚睡过去怕是没有那么容易醒来。”

“老先生您误会了……”沈离枝想说他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可眼下她和太子暧暧昧昧、缠缠绵绵躺在一张床上怎么说好像都没有说服力。

所以沈离枝话说到一半就自觉地打住了。

“是老先生您救了我么?”

傅大夫摇摇头,“说起来还是路老头医术更厉害些,我就给你扎了几针开了些药,你这血崩之症伤身啊,往后还要好好调理,要不然对你生育有碍,别怪老夫没有提醒你这女娃娃。”

沈离枝没想到这一次还把路老神医给请了过来。

这一下,大概太子也知道前因后果,都是她自己乱吃了药所致的。

沈离枝心里也过意不去,顿时眉眼都耸了下来。

傅大夫哼了哼,把手往胸口一盘,“现在知道怕了,不敢再乱吃东西了吧,你不知道自己大出血的时候你那夫君差点都想给你陪葬了。”

沈离枝迷惑地抬起乌黑的眼睛,看着傅大夫露出一个牙疼的表情,一手捧着脸,一手锤着腰。

“哎哟哎呦,真是情深似海哟。”

傅大夫搞不懂有钱人的玩法,只觉得有些脸酸,啧啧两声又让沈离枝不妨多躺躺,左右还没到喝药的时间。

但是沈离枝从傅大夫口中知道自己竟然都已经躺了一天一夜,就觉得有些躺不住了。

可是李景淮还侧卧在她的外边,仿佛就是怕她会趁他不备偷溜了一样。

沈离枝伸手轻轻戳了一下,李景淮仍没有醒转。

一天一夜没睡,现在睡得沉也正常,沈离枝虽然腹部已经不疼了,但是还是觉得手脚发虚。

不过也是她倒霉,药效未过的时候刚好撞上了葵水,这才引发了这血崩,出血过多人多半会虚上好一段时间,她虽然躺不住,可更难以动身,只好继续躺着。

虽然血崩止住了,可她该来的葵水并没有消失。

沈离枝感受到一股暖流,遂不安地动了动腿,这才感受到自己身.下正垫着一物。

她忽而浑身一颤。

这感觉她再熟悉不过,她身下正垫着月事带!

沈离枝正震惊不知所措时,一旁的李景淮忽然动了。

他迷迷糊糊地撑开眼,手在她身上半是摸半是拍,安慰道:“……别哭,我给你换。”

沈离枝愕然看着他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物,另一只手往下。

她倏然把腿往上一收,然后就看见李景淮瞬间醒了神,睁大眼和她眼对眼望着。

还是李景淮先反应过来,把手中的东西往旁边一丢,手按上她的肚子:“你醒了,还疼吗?”

沈离枝摇摇头,又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手,怀疑发问:“殿下……”

她问不出口,但是事实就摆在她眼前。

在这里除了他还有谁能给她换上……

她涨红了脸,神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讷讷地问:“殿下就不避讳么。”

女子经血常被视为污秽,就是亲密如丈夫也会避讳。

“都是血,从你身体流出来的和从我身体里流出来的有什么差别?”李景淮收回手,声音微微发哑地回她。

好像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难堪的事。

沈离枝被他的理直气壮说得没话反驳了,反而细想之下也觉得他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李景淮看见沈离枝慢慢缩起脚,在床头慢腾腾坐起来,抱着腿垂下头。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一样。

“殿下不该委屈自己睡在这张窄床上。”

他是太子,怎么还‘服侍’起人来了。

李景淮抿起唇,声线如空弦音颤,“那你是要赶我下去么?”

沈离枝提了一口气,唇瓣张开像是有话要说,可是她看着李景淮幽深的目光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声音。

也找不到自己该有的反应。

李景淮忽然眉目一松,忽然身子往前,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掬起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目光逼近,如狼似虎。

“刚刚我就暗自做了一个赌,若你让我下去,我就下去,若你没出声……”

沈离枝把后颈后背都死死贴向身后的床架,心弦都绷紧了,“……什么?”

李景淮把手往她后颈一绕,低头衔住她的唇珠,声音如游丝绕着她的唇,“吻你。”

两瓣微凉的唇很快被含热了,宁静的心也被拨乱了。

沈离枝在李景淮的唇舌中尝到了药味,她刚反应过来却又被李景淮拉进下一个漩涡。

她被缠得没有空暇呼吸,但不知道怎么却还用手指紧紧拉着他的衣襟。

这不是抗拒的姿态。

“枝枝,你信我一回。”李景淮把她往自己肩头一带,吻着她的颈侧,贴着她的脉搏,“我只娶你一个,只爱你一个,好不好?”

沈离枝觉得耳边被暖风吹得发痒,她缩了一下脖子,缓缓睁开潋滟的双眼望向前方。

只见床尾方向靠墙的边桌上还放着一朵缠丝的并蒂莲。

“……那我姐姐呢,殿下就放下了?”

唇落在她的脸颊半晌才抬起,沈离枝视线被李景淮一挡。

原本的并蒂莲就变成了他微凝的脸色。

“你原来是在意她?”

李景淮舔了一下唇,本就偏红的唇就更显水光盈盈。

沈离枝目光落在他唇瓣的一瞬就感觉触电一样离开。

“殿下都忘记我是怎么来东宫的了么?”

李景淮怔了片刻,“记得。”

沈离枝微微一笑,“那殿下现在能分得清我和姐姐了?”

李景淮缓缓呼出口气,往后坐在床上,他看着沈离枝,目不转睛。

沈离枝把头一偏,“殿下不想说就罢了。”

“我和沈明瑶初次相见是在我母后的衣冠冢前。”

李景淮伸手抚在沈离枝脸颊,把她的视线转回来,“那时候的沈明瑶不知道是从哪里迷路而来,她也并不知道里面埋着谁,无字碑又祭奠着谁,却也能奉上一束花,我感念她献花之情,对她多有照拂,更不厌恶她的靠近,久而久之……”

“但对我而言,只是不厌恶,或许没有那件事,没有你……被换进来,我兴许会娶一个不让我厌恶的女子为妃。”

他那时候的心里并没有感情,也不需要感情。

所以才会在遇到沈离枝时,那样地惶惶不安。

就好像是病,他避之若浼却终难逃重症。

更让他坐立不安地是,这一场大病中似乎只有他越病越重。

沈离枝好像随时就能痊愈,抽身离去。

她爱他,或许是。

但是不够多,也不够坚定。

她是浮在水面上的浮萍,随时就能自由离开。

但是李景淮只想她生在他手心里,哪里也不会去。

李景淮叹了口气,“可我现在知道,卧榻之侧无法将就,我再不可能娶旁人了。”

他只想要眼前这个唯一。

“那你呢,你喜欢的究竟是我,还只是你少时记忆里的人?”李景淮把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枝枝,你喜欢的究竟是谁?”

“我……”沈离枝忽然觉得口舌俱干。

她哪知道那接连两日会碰上不一样的人,但是她那会生气还是多半源自觉得被太子骗了。

又加上对太子会用心动情的不信任。

再受到更深伤害的时候,是人都会退缩,她也一样。

只要不在乎,不介意,不放在心上。

就没有伤害。

说到底,她没有太子这样的勇气去试探人心。

李景淮忽然又跟她拉开了距离,眸光微凝,从格窗打进来的光线柔和了他锋利的眉眼。

“说不出口?”

沈离枝抿着唇,乖乖巧巧地瞅着他。

“那你抱我。”李景淮展开手,给她出了一个最容易做到的让步。

他垂着眼睫,低声哄她,“你抱抱我就够了。”

你只要向我靠近一步,剩下的都由我来做。

看着这样的殷勤期盼,看着他低声下气的太子,沈离枝眼睛发酸,在眼睫上凝出泪珠的刹那伸手揽住他的脖子。

就好像前方哪怕是密布的蛛网,她也要义无反顾地扑过去。

李景淮埋在她的颈部,终于得偿所愿。

在曲州城待了几日,沈离枝终于康复得七七八八了。

李景淮本是要带她直接回上京城的,但是沈离枝想要回一趟抚州。

她没想要太子一块去,但是李景淮肯让她独去。

沈离枝就有了新的烦恼,带着太子回抚州是她还没有预备的事。

就像太子所担心的那样,沈离枝心里其实并不坚定。

她担忧的事远比太子所想得还多。

虽然眼下太子对她‘无微不至’,甚至连走去马车的这段路都愿意抱着她,但是她并不安心。

她趴在李景淮的肩头,一不留意叹气声就被他听了去。

李景淮把她颠了颠,问道:“若见了沈大人和沈夫人你要如何介绍我?”

沈离枝没能跟上太子忽然跳跃的思维,只疑惑地问了一句:“为何要介绍殿下?”

爹和娘当然是认识太子的,又何须她来介绍?

“你难道不打算嫁我么?”李景淮脚步一停,侧头往她脸上一靠,声音就从她的脑后传来,“叫夫君。”

沈离枝哪里叫得出口。

她不开口,李景淮就不打算走了,低声一句句哄她开口。

“叫夫君就带你回抚州。”

沈离枝无语,她分明可以自己回去。

过了片刻,沈离枝终于张了张口,她惊声道:“娘!”

李景淮一愣,身后又传来一个略熟的女声惊道:“枝儿你——”

沈夫人怎么也没料到会在曲州城碰见自己的女儿,扶着婢女的手都不由颤了颤。

这什么情况,这男人是谁?

为什么当街抱着她女儿,这、这……

沈夫人出身谢家,鸣钟食鼎,积代衣缨,怎能容下这样不成体统的事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

她正要上前,大声斥责这登徒子、浪荡子。

谁知转过来的那张脸却是那样的眼熟。

沈夫人惊恐万状地瞪圆眼睛看着他,“太、太子?”

李景淮紧张开口:“岳母。”

第108章 悔了 “悔了?可也迟了。”

几片树叶打着旋儿从脚边擦过。

沈夫人这一路的奔波劳累、困顿疲惫都在这个瞬间一扫而空。

她抽了口气, 眼睛都忘记眨了。

作为臣妇理应跪拜太子,但是沈夫人猝不及防从太子嘴里听见‘岳母’两字,慌了手脚。

她不动, 其他的仆人们也形同木头人, 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出声。

场面一度很尴尬。

沈离枝在这让人窒息的寂静中无力地锤了一下李景淮的背。

想要太子把她放下。

谁知这一拳头却打开了太子滔滔不绝的话匣子。

李景淮虽意识到自己的口误,但也没想去解释, 轻咳一声, 目光宁静地看着眼前这位也曾名动上京城的谢六娘,温声询问道:“沈夫人这是要往哪里去?枝枝说想回抚州拜见父母, 我们这正准备出发。”

说完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巷子, 这处巷子直通傅大夫的回春堂,沈夫人往这个方向走, 想必只有一个目的。

他又关怀道:“是沈夫人身子抱恙吗?”

何曾见过太子这样热心关怀,沈夫人受到了更大的惊吓,半响才讷讷否认道:“回殿下,不是臣妇。”

沈离枝听着太子不着调的话语, 一句也没有解释,不由也急了。

但她的背被李景淮用手摁住,转不过头来, 更不好在人前大力挣扎,只能低声对太子道:“殿下, 快放我下来。”

“枝儿她……”沈夫人这便又注意到他们的小动静,终于把目光重新回到沈离枝身上。

“她身子不好,不能受累。”李景淮用很寻常的语气解释他这不寻常的动作。

这话一出再和他‘岳母’那声配合起来,让人不由往深了想。

沈夫人的脸色更是复杂起来。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李景淮温柔款款的嗓音让沈离枝彻底放弃了挣扎,干干脆脆闭上眼趴在他肩头, 破罐子破摔。

话都让太子给说光了,再要解释也不可能扯得清了。

李景淮虽然见不到沈离枝的表情,但可想而知不再会是那云淡风轻的样子,于是勾起唇,得逞地笑了起来。

一步到位也没有什么不好,如果不是被沈夫人突然撞破,只怕沈离枝就是带他回了抚州,还会想法子、找借口把他瞒下去。

他是有多不能见光?

三天后一行人才赶至抚州城。

沿路的难民比想象中还要多许多,一路上更是不断听说有流匪打家劫舍。

好在沈家和太子的人马加起来足有几百人,浩浩荡荡犹如一支正规的军队,根本没有不长眼的流匪敢来犯。

天色将昏,群鸦回巢,吱吱喳喳盘旋在空中,是最热闹的时候。

沈夫人从马车下来,站在沈府的门前回身对着太子施了一礼,“太子殿下如若不嫌,臣妇可命人即刻准备出一处清净的院子。”

沈夫人知道太子此行来抚州不欲声张,要不然也不会把多数的金乌卫给留在了城外,所以没有提出让太子住进抚州城的驿馆。

李景淮刚把沈离枝扶下车,闻言回头道:“不劳烦沈夫人,孤在抚州城有处院子,早命人准备妥当了。”

沈夫人暗暗松了口气,保持着屈膝的俯礼,“那等太子殿下安顿好了,臣妇与外子定登门拜见殿下。”

李景淮颔首允可,抬手对她平礼,“沈夫人不必招呼孤了,沈大小姐的事要紧。”

沈夫人笑容淡了不少,脸上重新染上担忧,正好瞧见后面的路老神医也下了马车便对沈离枝道:“枝儿,娘先带神医去你姐姐哪里,先让桃儿带你去沐浴更衣,等晚些你爹就回来了。”

沈夫人会去曲州城正是为了沈明瑶的病。

听闻了路老神医在曲州城,这才亲自上门去求请。

这次能说动路老神医拨冗而来,其中多少还是看在了太子的面子上。

而太子则又是为着沈离枝。

“是,女儿知道。”沈离枝弯唇一笑,柔声答应。

沈夫人目光在她笑脸上一掠而过,感觉心里一窒,但是多年以来的疏离让她觉得无处弥补,到最后她也没有再补充什么,对太子又行了一礼就匆忙告退。

李景淮皱了一下眉,就连他也能看出沈夫人对沈离枝和沈明瑶态度的疏离,这让他感到不舒服。

但是沈离枝却好像没有留意这点,又或者早已习以为常。

她抬头认真打量着头顶上,朱笔端写着‘沈府’二字的匾额,还像是在怀念。

李景淮想起之前沈离枝说过想要回家,恐怕在她心里,这里才是她的家。

李景淮抿了下唇,呼吸都跟着变浅了。

路川扶着路老神医从沈离枝身边经过,也不敢和她开口说话,只点了点头示意。

沈离枝对二人行了一礼,目送着他们一道快步走进沈府的大门。

等人走得差不多,沈夫人留下的桃儿也是知礼避讳,并没有催促沈离枝只是侧身垂首立在台阶旁,静悄悄地等候她。

沈离枝也知道沈夫人没有将她一起叫走都因为这里还有太子在,她还得负责善后。

李景淮照顾她几日,人也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了,沈离枝并不擅感情外露,所以也只会放轻了嗓音劝他道:“殿下一路也累了,早些歇息。”

“就这样?”李景淮不满,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

“殿下还想要听什么?”沈离枝虚心地问。

她不擅长谈情,更不懂李景淮如今的心思。

但是她善于虚心请教。

所以沈离枝就把脸朝向他,也把一切柔弱好欺的模样都露在他眼下。

李景淮飞快俯身在她丰盈的唇上吻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般,既触既离。

沈离枝却还是被他的举动吓得后退半步,抬手捂着唇,虽然他们再亲密的事也做过了,但是这还在沈府的大门口,人来人往,会让人看见。

沈离枝脸皮还没厚到这样的地步。

“枝枝,若你见着沈明瑶,听到些事不要急着相信,我自认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也更没有负过你。”李景淮又摸了摸她的脸。

虽然不知道沈明瑶会如何说,但是总归是一个隐患,他学会了未雨绸缪。

这次沈离枝没有躲,认真地点了点头。

沈离枝离开沈府不过半年,院子里的小丫鬟们都还在,看见她忽然回来也都很惊喜。

只是冯嬷嬷因为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被沈夫人特许了长假在府外照顾孙子,并没能见着。

沈离枝沐浴更衣后就派了丫鬟去打听沈明瑶的病情。

之前因为太子在场,沈夫人说得不多,也不详细,但是沈离枝还是听出了些严重。

要不然也不会让沈夫人亲自跑去求见路老神医。

丫鬟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沈离枝让她去找的是路川,路川也不负厚望给她了答复。

原来沈明瑶竟是怀有身孕。

因为裴远突然过世的事,沈夫人特意把沈明瑶接回沈家养胎,而大夫隔三差五来问诊,一切都好,却不想有一日忽然就探不到脉,疑是胎死腹中了。

这个孩子是裴远的遗腹子,裴家对她心怀感激还特将裴家未来都交给了她。

裴远一过世,裴家二老都心如死灰,原本膝下两个儿子个个优秀,却都福薄命短。

只叹岁月沧桑,世事无常。

唯有沈明瑶腹中的孩子成了二老心中的寄托。

沈夫人亲自照顾沈明瑶,处处提防,面面小心,谁知道还是出了这样大的岔子。

沈离枝也帮不上忙,又加上奔波劳累,就在这个不太平静的夜里半梦半醒直到天明。

翌日。

沈离枝正用着早膳,前去打探消息的丫鬟还没回来。

沈知府却先派人来叫她。

沈离枝只好先不等那边的消息,披了件薄披风就带着两个丫鬟去了正院。

到了之后才发现,裴家夫妇满脸憔悴地前来拜访。

沈离枝来得不巧,沈知府正打算在她见礼后就让她去偏厅等候,可裴夫人却拉着她的手说:“二姑娘留下吧,看着二姑娘还一如往昔的模样,让人觉得好像远儿备婚还就是昨日的事。”

沈离枝本是要嫁给裴远的,裴家夫妇对她自然处处满意,谁知这阴差阳错之间他们没有了这个福分,此刻再重逢相见更是心中滋味万千。

沈知府只好对她点点头,沈离枝就扶起裴夫人坐在一旁,轻声宽慰,“裴夫人还请节哀。”

裴夫人掏出手帕沾了沾眼角,又轻轻拍着沈离枝的背,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哀叹。

另一边裴老爷短短时间内就好像老了十岁,半数的头发都已经花白,原本挺直的腰杆也变得弯曲,他声音尽是沧桑,扭头对着沈知府道:“如今我和夫人就牵挂着远儿的孩子,虽然交于沈夫人照顾,我们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近日听闻明儿的胎坐得不稳,我们心中也是着急。”

沈离枝闻言也抬起眼看向她爹,果见他的脸上浮出一抹不自然。

看来沈明瑶的事,沈家还没有告知裴家。

沈知府看了一眼沈离枝,侧身端起茶盏,吹了吹热茶,又叹了口气,把茶盏搁回桌上。

“裴老爷,这件事我也不知道如何说,六娘的意思本是打算等明儿身体好了再一道去给二位告罪。”

“告罪?”裴夫人声音忽然拔高,“这是何意!”

“夫人,夫人……”裴老爷虽然心里也是一咯噔,但还是伸手隔着茶几握住裴夫人的手,“你有心疾,莫要情绪激动。”

沈离枝连忙把茶端起让裴夫人饮了,压了压惊。

沈知府又对裴夫人道:“这件事本想着不让二位操心的,但是事已至此,却不得不说了。”

“沈大人,但说无妨。”裴老爷又紧了紧手,把裴夫人的手都包裹在手心里。

“两位,可还念着行儿。”

裴行!

沈离枝倏然屏住了呼吸,再看裴家二老,一人惊一人呆。

裴夫人抽了口气,急急开口:“沈大人是说行儿,是有他的消息了吗?”

沈知府看见裴夫人这样,更加愧疚道:“说起来五年前,我就见过他一回,就在抚州城里,可是那时候的他模样已经大变,若不是、若不是……”

沈知府又看了眼沈离枝,眉心蹙地更紧了。

沈离枝从这一眼中,看出来这事多半和她有关系,是那时候裴行想趁机把她带走,或许恰巧被她爹给撞破了?

“若不是机缘巧合我也不知道他就是裴行。”沈知府并没有细说,也不敢细说,只怕再刺激到裴夫人。

“行儿既然回来了?”裴夫人还是异常激动,站起来就道:“那他怎么就没有来看我们,他是不是还在记恨我们将他送走?!”

裴老爷将她又拉着坐下,安慰道:“夫人,先听沈大人说完吧。”

“也是我管教无方,直到前些日我才知道明儿这些年一直都和行儿有联系,就连那种药也是行儿给她的,明儿也是糊涂竟也不知道自己已有了身孕,还担心二老因为远儿的去世悲痛欲绝,才服下让人会呈现假孕之相的药,谁知道竟又害了自己原本的孩儿……”沈知府站起身,对着裴家二老拱手作揖,“事已至此,也是我们沈家对不住二位了。”

听到这里,裴家二老都难以接受,裴夫人直接就痛哭流涕,就连裴老爷也脸色惨白,无力地软倒在椅中,半晌才转头问沈知府:“大人可是确诊无误了?我听闻有一名……”

“正是由着路老神医看诊。”沈知府想着这事既然已经被捅破了,也不好再给人徒留希望,一言就打断了裴老爷的话。

裴老爷捶胸顿足,“造孽啊,这是造得什么孽啊——”

沈离枝听到这个结果也是惊讶异常,浑身冰冷。

一来沈明瑶当真是误服了药吗,还是被人误导服下……

二老她居然和裴行一直有联系,可是那人并不像对他们沈家有什么好感。

裴夫人哭了大半天,好在裴老爷和沈离枝一直在一旁陪着她,及时安抚,让她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裴老爷这才又回过神问沈知府,“大人是说五年前就见过行儿,那他可是做了什么?”

裴老爷的怀疑合情合理,如若不是裴行做了什么事,沈知府也不至于会瞒着他们,不让他们夫妇知晓裴行的下落。

沈知府说是沈家对不起他们,也是有着两重意思。

除了沈明瑶这次,还有就是裴行。

他们是心疼儿子太小,不舍地送走,但是那道士神神叨叨的,又像是有些真本事,他们也不愿意得罪他。

裴行的年龄就正好,而裴家当时更是有求于他们。

再则给人当学徒、当徒弟在商贾人家来说也并不是难以接受的事,沈裴两家当初是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只是谁也没有想过,那个道士的身份。

“当年那个道长二位恐怕还不知道,他就是现在如日中天的上玄天观主,鹤温成。”沈知府摇摇头,又恨恨道:“正是因为五年前礼儿死得蹊跷,我也是暗地里做了些调查,这上玄天蛊惑圣上,祸害民间,是我大周之患……”

“你的意思,我的行儿被那道长带走后、带走,就是现如今的小国师?”裴夫人听完后,只得出了这个结论,不由吃了一惊。

裴老爷此时比裴夫人还要激动,他一拍桌子,“荒唐!依照大人所言,行儿竟然为虎作伥,助桀为恶!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老爷,你怎么能这样说,上玄天也没有那么坏,行儿在里面也未见的都做了坏事啊,你不是说上玄天还设棚施粥,救助灾民吗?”裴夫人一听儿子没死,反而高兴起来。

“夫人,你不懂,那都是他们在做戏,转头就把这恩情都给了雲霞山匪,若不是这样,你道那些山匪怎么会这么快就壮大了势力!”裴老爷又重重拍了几下桌子,为以后的局面感到担忧,更忧愁裴行的未来。

“沈大人,行儿身陷泥潭,你究竟因何不告诉我们?!”

沈知府摇摇头,“那时候你们远儿身体也不好,再加上行儿只露了一面,隔日就寻不着人影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跟着的那群人就是上玄天的人,他们是奉了陛下的密旨而来,我查出这些已经是很后来的事,在那个时候上玄天已经一手遮天,非你我之力可以撼动。”

那时的沈府也是乱成一团。

而他更是有了不敢和人说的发现,与其两个孩子都会失去,不如将错就错把沈离枝护下。

但谁知却也造成了难以挽回的后果。

一屋子里的人都陷入一团泥潭,萎靡不振。

“我要去上京城把行儿带回来。”裴夫人摩挲着串珠,低声道:“要带他回来!”

屋中的茶冷了,没有婢女来换,沈离枝自然而然地端起往外走。

她今日听到的事够多了,让人感到有些喘不过气。

但是屋外服侍的人都不知道去哪里偷闲了,竟一个也寻不着,沈离枝只好端着茶盘依着模糊的记忆找去。

她还在沈府的时候是一个衣来伸手的小姐,端茶倒水的事轮不到她来做,所以对沈府茶房在哪里还真不如在东宫清楚。

没头没脑地找寻,却越走越偏,但是前面竹林方向却传来人声,她正要出声询问可一听,是她娘的声音。

另一个则……是太子的声音。

沈离枝又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脚步放轻,顺着小道慢慢靠近。

“……枝儿的性子我还是知晓一二,日后若是触怒殿下,不再被殿下喜爱,可否看在往日情分下允枝儿回到我们身边。”

“沈夫人现在说这些,就已经料到以后孤会薄情寡义,喜新厌旧,是否有些不公?”

“请殿下恕罪,臣妇只是有些悔了,当初不该把她送进东宫。”

沈离枝忽然心里一紧,她娘的声音格外疲惫和无助。

无数的日与夜,她在沈府一直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但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要保护孩子是一件多么难的事。

富贵如裴家护不住,有权有势如沈家也护不住。

子女在磕磕绊绊中长大,为人父母何尝不也是不断在犯错和弥补。

她不敢面对自己的女儿,只好去求高高在上的太子。

“悔了?可也迟了。”太子格外的不近人情,他的嗓音冷漠到沈离枝听了都能轻易察觉到,太子是真的生气了。

“孤的喜欢在你们看来就那么不可信?”

“人心是会变,殿下既然如此喜爱枝儿,难道就不愿允诺臣妇,给枝儿一个保障吗?”

沈离枝屏住了呼吸,她还从没有见过娘这么强硬地和人争执,更何况对方是一人之下的太子。

过了许久沈离枝才听见太子妥协的声音低低传来。

“孤,允了。”

第109章 分离 你在何处,我必归来。

抚州这一片地带算是大周南境的乐土。

百姓们安居乐业, 并没有受到外界纷乱的影响,再加上有抚州城为中心,紧密严谨的城防让匪徒也不敢轻举妄动。

李景淮在这里才呆一两日, 就明白沈离枝为何会想念这里。

这里的一切就犹如她一样, 被保护得太好,所以连秋风都是温柔的。

到处都是温言暖语,熏风飘桂。

这里没有上京城的尔虞我诈, 也没有朝廷上的争权夺势, 只有平和与宁静的生活。

“如若大周诸城都能如抚州城一般,那就好了。”李景淮隔着湖泊, 看着对岸的繁华。

“殿下能有这份心, 足以可见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贤明的君王。”

沈离枝知道太子近几个月也一直为着连云十三州烦忧,能真正为民忧为国虑, 那便是他本心还是向着少时的愿景。

他想要这天下海晏河清。

李景淮侧眼看沈离枝,勾唇轻笑,“圣贤之名除却在史书上记着好看,没有人会真的在意。”

他不是那种做了好事就会敲锣打鼓, 昭告天下的性子。

而且也不屑于为求什么圣贤名,在他的认知里,只有有利、无利, 可行与不可行的说法。

而往往他会走上那有利而不可行的路,只为了更直接的达成目标。

所以民间对他的‘恶行’倒是流传甚广。

“殿下做的好事, 总会有人用心记得的。”沈离枝低头看地上的落花被她步伐带起的风吹向远方,“无论是救灾放粮,还是扶清臣诛奸邪,都会有人注意到殿下的好。”

“也有人总会记得孤的不好。”李景淮听着沈离枝的安慰话,伸手拨开垂落在眼前的花枝。

原本无所谓的脸上露出一些冷讽。

不过他做这些, 又不是要谁来感激他,他只是在开拓一个他自己想要的乐土。

沈离枝和他并肩缓行,“那是殿下从不解释的缘故,任由有心人中伤诋毁,不过世间有随波逐流的庸人,也有明鉴是非的慧者。”

两人东走西逛,漫无目的。

正直秋高气爽的时节,没有夏日的炎热,也没有冬天的寒冷,市井上都是热热闹闹的人声,夹杂着一阵阵食物的芬芳。

是一副欣欣向荣的繁华之景。

李景淮很喜欢看这些普普通通的热闹景象,沈离枝就领着他走入人群中。

等看够了热闹,就又找些景致好的幽静处歇息。

正远离人群,走到别致的小道,沈离枝忽然停步在一座拱桥前,垂眸看着脚下的石面。

“怎么了?”李景淮回头看她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去看脚前的路面。

抚州是水乡,年年都降雨丰沛,路面都是用大石板拼成的,有很多缝隙足够应付大量的降雨,不至于使得道路泥泞。

这地面上的石砖除了感觉特别新以外,并不特殊,李景淮看不出什么蹊跷。

“我记得这。”沈离枝用脚尖轻轻点了下石砖面,又抬手指着前面的桥,柔声道:“我十一岁那年在这座桥上摔了一跤,额头都磕破了,还出了好多血,把爹娘都吓坏了,后来爹就请来了好多工匠把抚州城里所有的光面青石砖换成了水磨石面。”

李景淮早发觉这石面看着不够旧,与有着百年悠久历史的老城不搭,没想到竟就是这几年的事。

“没想到沈大人作为父亲也算是有心了。”李景淮道。

李景淮少时与启元帝因先皇后一事闹翻后,父子之间越行越远,早已不记得什么父子情深的事了。

没想到沈知府这一个举动都让他略感羡慕。

普通百姓的亲情都比皇家亲情来得深厚和长久。

沈离枝听着太子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她和爹娘的关系看起来有和缓的趋势,但是她心底清楚。

然纵使有诸多缘故,但是人心不像水面,涟漪过去就可再如平镜。

是伤就会又疤,会有人记得的痛。

所以他们之间的沟壑并非一朝一夕、一言一语可以抹平。

最可叹的还是世事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圈,从因到果都是那样离奇。

若没有她爹娘对裴行的罪,也就不会有她与哥哥的孽。

到头来,谁也没有好过,谁也不开心。

突然在他们的前面蹦蹦跳跳走来一位小姑娘,看样子正想赶在他们之前过桥去。

沈离枝正要开口阻止,旁边立刻有位胡子头发的都花白的老伯三步并两步大步走上前,一伸手就拽住小姑娘道:

“妞妞呀,你爹爹今日怎么没来送你。”

“爹爹忙着给卓叔叔修补屋顶,说是今年说不准会下雪,来年又会是一个丰收的好年!”小姑娘脆生生回道,然后又笑眯眯说:“谢谢张爷爷送我过桥。”

“欸,小心些,慢些走。”

说着,老人就牵着小女孩慢慢走过桥。

李景淮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老一少逐渐消失在视野。

“你们抚州城的人都和你一般,尽都是这样热心肠的人?”

李景淮不由想起沈离枝在东宫时也是这样,自顾不暇时还会想着帮其他人。

沈离枝提起裙摆,也想跟上他们的步伐。

“那是因为我与哥哥二人曾从桥上落水,后来抚州城就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有孩童过桥,需有大人牵着,城中男女老少见之,都会如此做。”

抚州城的桥有千千万万,危险是无处不在。

但是有了这温暖的一举,就少了许多惨案。

沈离枝慢慢说着,眼睛有一瞬升起湿润的水雾。

这座城承担了她太多快乐和不幸。

到处都有往昔的影子。

一只骨质分明的手就在这个时候伸到了她眼前。

沈离枝从那修长的手指看到李景淮的脸上。

她莹润的小脸扬起,阳光穿过密叶打下了无数的光斑,照在她灵动的黑眸里像是映入了繁星。

她略一歪头,问道:“殿下?”

“手。”李景淮朝她晃了晃手。

沈离枝了然,把手放进他的手心,然后被他轻轻握起裹住。

温度逐渐从他们交握的地方升起。

李景淮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

“以后,危险之处,我必会在你身边。”

北风吹至了南地,随着南归的候鸟而来的是一道密诏。

这道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李景淮的宁静。

启元帝将他调派前去镇压声势日渐浩大的雲霞山匪。

“殿下,这其中是否有诈?”赵争被留在东宫,此刻来禀的人是金乌卫的副统领左术。

毕竟这件事早半个月就已经在朝廷提起,当时候皇帝还意属派遣的人是三皇子。

李景淮收起密诏,回身看向身后的军事舆图,“军部所得消息与我们的人所探,所差无几,雲霞山匪成势,威胁周边城镇一事不假。”

他目光落在雲霞山脉与玉山之间,眯了眯眼。

“听说老国师最近去往玉山。”

左术拱起手道:“是,最近听说老国师打算在玉山附近设坛做法,还有就是附近州府的官府都收到了许多孩童走失的报案,是不是也和上玄天有关系。”

李景淮看过沈离枝拿出来的邪阵,也听她说过那些溺亡孩子的事。

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老国师仍没有打消用这邪术妖阵。

人死不可复生,也不可由着他们用这歹毒的法子扰了亡者的安宁。

他父皇终日还沉溺在这虚无的梦中不肯醒来,只有他亲手斩断这一切。

李景淮捏着自己的腕骨,看着舆图上的玉山,“他倒是个爱算卦之人,就是不知道可否算到自己的死期将近。”

左术心里一紧,仓皇抬起头。

太子在上京城外那一次对上玄天的突袭已经惹来圣怒和责罚,但是明显他绝不会因此罢手。

“南镇大营的人马最快何时能集结完毕。”

左术回过神,响亮回答:“回殿下,三日。”

李景淮眯起眼,看着舆图,斩钉截铁决定:“好,三日后我们出发。”

战事来的这样紧,李景淮也再没有儿女情长的时间。

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分给了和近卫商议围剿山匪的事上,日以继日颁发命令,调兵遣将。

沈离枝只能默默地担忧,并没有上前去打扰。

等到两人再次见面时,已经是出发的那日。

两队的人马都整装待发,可他们的方向却是一南一北,背道而驰。

李景淮即刻要出发前往雲霞山,而沈离枝则是陪同裴夫人回上京城。

沈离枝上前踮起脚为李景淮整理裹在铠甲外的披风,细小的皱纹在她的手下抚平。

李景淮含笑看着她,仿佛很喜欢看着她脸上藏不住的担忧。

沈离枝瞥了他一眼,蹙起眉轻声道:“殿下笑什么,笑我今日方能体会前人云‘悔教夫婿觅封侯’的心情么?”

李景淮虽然有分别在即的惆怅,可能听到这样的话从沈离枝口中说出,却也有出乎意料的惊喜。

他一把握住沈离枝的手,道:“悔教夫婿觅封侯?枝枝是将我看作了夫婿么?”

沈离枝抿唇不语,但是莹润的目光不偏不移望着他。

李景淮虽心神俱动,但是该交代的事也没有忘记,“东宫之中还有赵争,皇宫里还有蒙统领,若遇到难办的事情,孤给你权利先斩后奏。”

他把自己收在怀里的玉牌拿出,交到沈离枝的手中,“持此物,他们会将你认作太子妃,代掌东宫。”

沈离枝刚握紧玉牌,就有金乌卫为太子牵来马。

这是无声的催促,毕竟军机不可再延误,他们也要赶紧出发了。

沈离枝看着手已经拉住缰绳的李景淮飞快道:“殿下,我会在东宫等你凯旋而归!”

李景淮伸手最后摸了一下她的头,翻身上了马背,英姿飒爽,神采奕奕。

他琉璃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光,那是初生的旭阳映在了他的眼底。

他不惧怕征战,那是扫清祸患的捷径。

为了万千黎民的安全,他也要披荆斩棘前行。

唯独多了眼前这份牵挂。

李景淮从马背上俯看她,朗声道:

“你在何处,我必归来。”

得到了这句话,沈离枝一扫愁容,展颜灿笑。

那个少年,终会长成他想要的模样。

第110章 惊变 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李景淮自南镇大营调兵直迎云霞山而去, 时经五日。

山匪们装备精良,且进退有计。

战局顿时陷入了胶着,至今还没有发动过大范围的正面对战。

“殿下, 山匪们对山地熟悉得很, 我们根本抓不住他们。”南镇大营的主将来禀时也是灰头土脸。

原本以为带着正规军,对付几万个乌合之众定然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谁知道雲霞山匪压根不打算和他们硬碰硬,反而一直在山林里和他们斡旋。

雲霞山就是他们的老窝, 一钻进林子就犹如猛兽归巢, 如鱼得水。

他们的军队无论轻骑、重骑都不擅长在山地上作战。

李景淮骑在马上,看着被夕阳撒满金光的山峦, 血一样的红霞渲染了半个天穹, 让满目红光。

太奇怪了。

若说这些山匪是害怕与军队正面冲击,不敢应战, 可是他们敢放肆地挑衅四周的城镇,也该知道总会引来官府镇压。

“上京城有什么消息?”李景淮忽然问身边的副统领。

“沈大人一行人上一回传来信的时候说是已经到了鹿城。”左术点了点头,“按时间来算现在已经到了上京了吧。”

“……上京。”李景淮视线追随山峦飞起的鸟往上,忽然感到心跳乱了几下, 就像是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种明明已经提在了心口却怎么也抓不住的感觉,就好像伸手去抓晨雾一般。

“赵争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左术又摇摇头,“好些天都没有收到赵统领的信, 想来没有什么急事。”

“没有消息?”李景淮声音一冷,“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了。”

他话音刚落, 一名金吾卫就快马加鞭朝他们站着的山头冲来。

“殿、殿下,急报!——”

那名金乌卫满脸热汗,面色赤红,挥着手里一张小纸就声嘶力竭地朝他们喊道:

“圣上病危!”

沈离枝刚到上京城,夜晚刮起了大风, 寒意透骨,院子里的树叶都被吹落了一地。

到处都显出了萧瑟的秋意。

六公主和沈怀义带着兜帽,趁着夜色敲开了东宫的角门。

太子虽不在东宫,然而子时三重殿里还是灯火通明。

以杨左侍、周元清为首的东西苑属官都聚在殿内。

六公主从深宫中带出来的这则消息让众人明白,东宫已危在旦夕。

圣上病危,太子没有被召回上京反而被外派在千里之外围剿山匪。

而上京城又被从近郊而来的城防军控制,已经是只允进不许出的地步。

别说往外传信的信鸽尽数都在城外被射杀,就连偷偷摸出城的暗卫也会遭到剿杀。

三皇子这心思昭然若揭!

陪着公主而来的沈怀义也被这刺骨寒风吹冷寒了心,他道:“消息我们是有往外送的,至于能不能到太子手上,又或者什么时候能到太子手上,那就无从可知里。”

“只怕雲霞山匪那边也可能只是个幌子,太子殿下机敏谨慎,不用多久就会发现其中有蹊跷,只是等殿下回来只怕整个上京天都变了。”杨左侍经验老道,是以在众人还满脸沉重的时候已经把事情的轻重理了个清楚明白。

她转头对李微容关心道:“公主殿下偷偷出宫可会惹来麻烦?”

“宫中现在乱得很,应该没人有空注意到我,更何况有沈少卿打掩护,三哥那边的人还不至于查他。”

六公主心直口快,但是这话一说,沈怀义面上就不由露出些尴尬。

他原本就是向三皇子投诚之人,现在却又偷偷给东宫通风报信,这身份位置也是尴尬。

“大哥。”沈离枝在此时开口,“多谢你冒险而来告诉我们这些。”

周元清也立刻道:“是,我们都要多谢沈少卿。”

“怎么都不谢我,我也是有出力的。”六公主对周元清怒气未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多谢公主。”周元清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又对杨左侍道:“只是眼下我们除了金乌卫、大理寺的人手以外,唯有蒙统领手下千人的禁军可用。”

蒙统领身为皇帝的近卫原本是不会参与皇子争权夺势,可是太子追查上玄天一事于他有恩,于情于理他也会选择站在正统的东宫太子这一边。

但是这些人手加起来也不足城防兵的十分之一多,两方悬殊的实力让人愁眉紧锁,难以舒展。

沈离枝摩梭着李景淮给她的那枚玉牌,凝重的目光落在殿内众人的脸上。

这里的人都是太子的左膀右臂,是他的股肱之臣,他们的忠心日月可鉴,但是为难与踟蹰也是情有可原。

毕竟在这里谁身上不是系着阖家性命。

“那以赵大人和周大人的意思,这些人手加起来能撑多久?”

三皇子除了挟持病危的皇帝以外,要想名正言顺继位还需得有东宫的基石。

东宫不能沦陷。

赵争和周元清站在中央,都偏头看向坐在烛光下的少女,不由地心里齐齐一震。

沈离枝从被劫出走,再自外独归,仿佛像是变了一个人。

原本那温柔含笑的眉眼不知道何时竟也开始变得锋利起来,像是映光出鞘的刀,淬着寒光与冷色。

“二十日。”

赵争沉思片刻,给出了答案。

但不说三皇子不会有这样的耐心给他们二十日,就是等这二十日期间皇帝一死,在城外的太子反而就要变成言不正、明不顺的那个了!

沈离枝垂眸,若有所思。

“东宫的防卫一直由赵统领负责,金乌卫人数虽不多,但是以一敌十还是足以,所以以属下估计,东宫或能撑个十七八日。”

左术了解东宫的防卫,谨慎地给出了时间。

但这还是卡着时间,从这里急行军回上京的保守时间。

这中间不说那么多山、桥就是流民和流匪也足以拖慢他们的脚步。

李景淮边解开披风边道:“那是你预估他们死守东宫的时间。”

左术不解,问道:“殿下是何意?”

李景淮看了他一眼,边往大帐里面走,左术逐渐明白过来。

千里之外的局势瞬息万变,谁又能预料到东宫里面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

李景淮手挽着披风,已经走到了摆放在大帐一侧的军事舆图前,撑开的牛皮上用极细的笔将所有的地形、道路合流山川都刻画详尽,他锋利的目光梭巡在上面,手指却在轻轻抚平披风上面的褶皱。

“明日无论山匪们出也罢,不出也罢,也要让他们再无可战之力。”李景淮转过身对左术道:“北风降至,这是最后的良机。”

左术在太子这一言之中飞快明白过来他的计谋。

借风之计,唯有火攻。

这本是下下之计,如今却成了上上之选。

左术也明白,如果他们要赶回上京城,决不可能把后背暴露在还没有解决的危险当中。

所以不重创、剿杀雲霞山匪,山匪势必会在他们转身之际追在他们后面跟撕咬,就像那些阴险狡诈的豺狼。

左术下去传达太子的意思,帐子里就留下了李景淮一人。

帐子外的人来来去去走动,却再没有人进来。

南镇大营的兵并不属于太子个人,他们可以去围剿山匪,但没有出自皇帝的手谕是不能跟着他北上回都。

这也是三皇子早有预料的事,所以才敢把虎符交到他手中。

李景淮坐在椅子上,脸色深沉。

大周历任太子登上皇位就没有顺风顺水、平平顺顺的。

谁不要经历一番腥风血雨?

以史为鉴,早做打算。

李景淮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

只是……

“你可千万别乱来才好。”他深深蹙起眉,两手交握在桌子上,指关节用力至微微泛白。

只有在无人之处,他面上才显露出了一抹慌张。

“我有事要说。”

“你还有话要说,你知不知道太子就是因为你才追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的,就是你害得我们现在这么被动!”萧知判连声音都尖锐了起来,就差跳起来指着沈离枝鼻子大骂‘罪魁祸首’。

沈离枝淡淡看她一眼,温声道:“萧大人,上京城是封了,但是东宫还没被困,你若是担心安危现在还有机会回到萧家。”

萧知判不料沈离枝会忽然言辞犀利,几乎毫不不留情面,脸色顿时变了几变。

“你什么意思,我们萧家自然也是站在太子这边的。”萧知判气道:“明明是你害了殿下,怎么还有脸说。”

“若是太子殿下还坐镇东宫,三皇子又怎敢如此快露出马脚,想必又会想其他的法子。”孟右侍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早已经凉透的茶。

难能可贵地她这次是站在沈离枝这边,对萧知判斥责了一句。

萧知判不服气可也不敢顶撞积威已久的孟右侍。

男官们早已经退去,只留下她们几个西苑的女官还在殿内。

“只怕陛下这突如其来的病,其中也大有文章。”杨左侍咳了几声,难掩担忧。

“六公主说太医院的人也被收买了,连她都问不出什么具体病因。”

“对了,上玄天呢?”

“上玄天?是了,早听说三皇子和上玄天的人勾在了一块,上一回太子与上玄天起了冲突,陛下降罪一事三皇子可没有少出力。”

还有上玄天在其中搅局,这对东宫而言,更显严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又有名女官马上出来打圆场,宽慰道:“好在鹤温成不在城内,上京城里只有那鹤行年!”

萧知判马上又翻了眼,“别天真了,小国师可一点也不比老国师好对付。”

杨左侍打断她们的吵闹,转头问道:“沈大人可是有什么想法?”

沈离枝神情镇定,环视众人一圈才举起手中玉牌道:“殿下许我以妃位。”

“我要三日后,东宫设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