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公主李微容带着乔辛漪在琅夏花亭左等右等,等到日头西斜,还没等来沈离枝。

她怒而起身拍桌,头上的步摇猛摆乱晃,闪出一片金光灿烂。

“人呢!就是从东庆门爬来,这会也该到了吧!”

宫婢们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该不会这沈二姑娘提前得知这是六公主给她备下的鸿门宴,跑路了吧?

乔辛漪啜饮了一口冰镇葡萄饮,看着李微容几步下了台阶,抬手掌掴一个开口回说不知情的宫婢。

她慢悠悠摇了摇头,手将发间的碧玉钗扶了一下,才在六公主抬起手准备打下第二掌的时候慵懒开口,“公主且慢,沈二姑娘也不是头一回进宫,想来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或许是皇后那边……”

李微容听见皇后两字,脸容又是一冷。

手却没有再次落下,那名宫婢红着眼连忙跪下叩首,其他宫婢也噤若寒蝉,跪地不起。

李微容回身走回桌子旁,愤然坐下,双手盘胸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

“不知廉耻,以为有皇后撑腰就可以在东宫肆意妄为?”

“自然不能,但是就怕她像她姐姐一样,也是个没规矩的,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身在东宫,行事倒是比她姐姐还方便一二呢!”

“你胡说什么,我太子哥哥的身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近的么?!”李微容怒气转头就撒到乔辛漪身上。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我叫你来,是因为知道你鬼主意多,是本公主用得上你,别把心思乱用!”

乔辛漪笑脸一僵,手扯着帕子在桌子下搅紧。

她可不敢担这一句‘鬼主意多’,说得她像是什么惯会弄权搞事的后宅怨妇一般。

可是对方是六公主,乔辛漪不敢和她相争,就端起一杯未被饮过的葡萄饮递给她温声道:“公主息怒,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李微容哼了一声抬手接过她的奉承,将葡萄饮大口喝进腹中,把心头火降了一降。

待她喝完两盏葡萄饮,派去打探消息的贴身宫婢一路小跑,直接进了亭子。

李微容撅着嘴问道:“人到哪里了?有没有告诉她本公主可是等得火冒三丈了?”

那宫婢白着脸,拢手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番。

乔辛漪竖着耳朵仔细偷听,也就捕捉到太子二字,不由柳眉深锁。

她频繁用眼风扫着六公主的神色变化,心下一沉。

六公主是一个脸上藏不住事的人,所以在宫婢的禀告中脸色一变再变,直到变得难看至极。

宫婢害怕地倒退一步,怯声道:“就是如此。”

李微容倒抽一口怒气,瞪眼竖眉,突然一拍桌子大声道:“什么!你说太子哥哥把她亲自抱上马车?!”

沈离枝是被提上马车的。

虽然和腰有关,但是却不是一个温柔的动作。

以至于她跪在马车软毯之上都要强忍住想要去摸一摸自己的肚子冲动。

因为勒得生疼。

李景淮手肘撑在在坐塌上的紫檀木几案上,揉了揉紧绷的鬓角,长腿自然伸开,马车里很宽敞,沈离枝又跪得很远,两人也不至于会挨上。

李景淮正好隔着一段距离,将沈离枝整个身影收入眼底。

因为沈离枝低垂着头,他看不到她的脸,只能从她自然展开的肩头,优雅弯曲的脖颈猜出她脸上的神情也不会太糟。

他想起康远伯的痛骂,声声泣血,那场面血腥难看。

难道沈离枝竟对康远伯的‘凄惨’遭遇没有生出半分同情?

从而唾弃他这个‘施暴’的强权太子?

“沈知仪。”他随意唤了一声,却还没想好下文。

沈离枝等了半响,只好缓缓抬起头。

雪肤乌发,墨眼红唇,一寸寸展露,像是画轴展开徐徐而出的美景。

精致细腻,占尽风流。

而她一开口,便要先弯起眉眼,好像那张脸不笑就不会说话一般。

“殿下叫奴婢?”

李景淮这次也没有错开眼,就看着她一双水盈盈的笑目,随口问道:“你就没有别的要说吗?”

沈离枝心里还在想这一次差事没做好,就没能分出心思去揣测出李景淮的话。

可是李景淮开口问了,她又不能不回答。

于是她睁着杏眼弯着唇,极为温顺地问:“殿下还想听什么?”

她这一反问,李景淮立即就被气笑了。

入主东宫后,旁人只会绞尽脑汁猜他的意思,哪有人会巴巴这般问他。

好像只要他提,她就能口若悬河满足他的虚荣。

可是,他看起来像是那种爱听奉承话的昏君么?

李景淮皱着眉,不由想起不久前,在玉栏之上,她的回答。

——奴婢既是东宫之人,所见、所听、所感都只为殿下,愿尽心侍奉,为殿下分忧解难,所以殿下要处罚奴婢么?

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泰然自若、众目睽睽之下同他表忠心,可是李景淮心中却还是不悦。

随着他从思绪中抽丝剥茧,他想明白了。

是了。

那张挂名录上,沈知仪分明写得是‘请离’。

短短数日,哪来的忠心?

大风吹来得也不及她变心得快。

可看着沈离枝点漆一样的瞳仁,纯稚无邪,就像是从山灵水境突坠红尘,还未染纤尘。

“沈知仪,你忠我为主,当真出自本心?”李景淮手撑在腮边,目光梭巡在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之上,一寸寸在探究。

沈离枝颔首,认真回道,“是真的。”

李景淮牵唇一笑,琥珀色的瞳仁微微漾开一抹异色,音色一如寻常的随意,“后日卢司言大婚,你替孤去道个喜。”

沈离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疑惑,像是不相信他会忽然就热心于卢司言的婚事。

李景淮伸手屈指,随手从几案上拿起一把竹骨扇。

他顺手递出,扇骨一指,就宛若一把利剑指在沈离枝咽喉。

沈离枝被迫抬起的下颚,因为这柄突如其来的扇骨而不能放下,保持着仰起的姿态,睁目一动不动。

像极了乖顺听话,逆来顺受的模样。

打磨细滑的竹扇顶端弧度隆起,顺着雪颈的弧度自上而下滑动,冰凉的触感带来丝丝麻痒。

最后落在她锁骨之间,天突穴的位置点了点。

力道不重也不轻,但是能听到扇骨敲在骨头上的轻响,闷闷的。

“顺道,让他们早日把族谱给孤交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