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光阴,倏然易过,三载春秋不过弹指间。
恰是夏始春馀、叶嫩花初,午后的翠云峰上,野鸟空鸣、树影婆娑。开始有些许燥热之气,匝地而生,攀墙而入,将上清观的道人都赶回了居室午休。
紫极宫正殿肃穆,丝丝凉风凭空而起,便觉清爽非常。公孙真人正盘
“玄同道兄肃启:昔为山中散人,今做江南庸吏。不悼不惭,惟勤惟恭。但利小民,便为要旨……近偶闻杜拾遗新诗,手自抄录,或可奉道兄一观: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长源顿首。”
看过几遍书简,公孙真人便已站起,眉宇微紧,神色愀然,许久才长叹一声,断断续续将那几行诗吟诵起来:
……来如雷霆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公孙剑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
吟罢,又向道尊神像上了香,叩拜一番,才回偏殿的靖室午歇。
月轮当空,流银彻地,初夏夜虫稀疏,全躲
公孙真人这才起了身,将拂尘轻甩出,只见一束白光却僵直起来。公孙真人顿时身疾如风,白光吞吐如电,忽而刺空,忽而斩地,忽而化作一道白练,将周身环住。白光却如长蛟化龙,突然大了许多,阳元之气溢出,向周围激射开来,将空气刺出许多细小尖锐的声响,似百雀杂鸣。硕大白光
随着这一番舞动而出的,却是尘封多年的“公孙剑法”,许多记忆虽恍若隔世,此刻也被这妙绝伦的剑法带了出来。
剑法千回百转,也恰如公孙真人此刻的心绪,虽有千丝万缕,却条条分明。欢乐、忧愁、愤懑、憎恶、惋惜、决然……数之不的故事,被岁月煎煮成一碗极苦的汤药——若服下,神游虚空,则物我两忘;若推开,从前种种,便挣断回肠。公孙真人却是端起了这药,久久不忍服下……
一套剑法使,诸般变化便
公孙真人一笑:“小徒儿,洒了。”
这道童便是杨朝夕,因半夜起来
公孙真人方才一番演练直抒胸臆、畅快淋漓,却已将半日来积
次日一切照旧,忙过了上午。几个道童匆匆吃了午斋,连午睡也省略掉,跑到一个靖室里拿出棋枰棋子,杨朝夕、牛庞儿执黑,关虎儿、孙胡念执白,轮番相杀起来。赢的守成,输得下场、另一人替上。
但观棋的却总要比下棋的焦急,免不了
过得片刻,一阵柔和琴声绵绵而起,哀哀离情自琴曲中流泻而出,
这时暑热方兴,这段无心弹及的琴曲,却似一段清凉之气,沁入有心之人的身体,浑身一震,便从“守一”之境脱出,鸡皮耸起,寒毛竖。却是为这稚拙琴声所感,再也不能回复方才的状态。
这人笑叹一声,觉得冥冥之中似是偶然的一些机缘,却如蛛丝般悄悄牵起,慢慢织缀成一方蛛网似的定数。心中顽固了好些年的一些成见,似荔枝般裂开了壳,露出纯白的赤诚与洒脱。
这人起步踱着,不多时便站
《风入松》曲调高古,仿佛将人带引到一处别样的水墨画间:苍松翠柏,茅舍炊烟,
这人也不打搅,只是站
难道是自己偷看了他的剑法,便要横遭不测?忽然记起昔时听关大石讲的一些江湖草野间事,说有偷师学艺的人被剜去双眼、或是挑断手筋脚筋的,其状凄惨无比,虽不致死,却也是一辈子的残缺。想到这里,不由得脸色
公孙真人却不知片刻之间,这道童脑中已转过许多荒诞臆测,只是笑道:“你师长源真人临行前将你托付于我,曾嘱我对你严加约束。他所传授你的行功之法,更需勤加练习,方有功效。这几年观你虽然用功,却还有些惫懒,实
道童抬起头,抹了把额上的汗珠:“弟子明白!”说完顾不上琴,便似舍鼠避猫一般地跑开了。公孙真人捋须而笑,便撩起长帔、也自那琴前坐下,铮铮琮琮地弹奏起来。
戌亥相交,众道人多已酣睡,即便有起坐行功的,也将全部心神都投注
公孙真人肃然道:“观你呼吸之功,已颇具‘轻、细、绵、长’之特质,若论成效,却已超出同龄人许多。只需继续习练‘翠云道功’,便可渐入佳境。我既唤你过来,便是想将我公孙氏的剑法,寻一个传人,不至
杨朝夕便似喜从天降,心中除过兴奋,便也有些动容,便跪拜道:“弟子谢观主授艺!愿
公孙真人点了点头,左手将杨朝夕扶起,右手却已扬起,袍袖微动,将一根树枝卷住、扯下,那树枝便应声断开,被公孙真人单手握住。断口平整,似锯伐斧凿一般。公孙真人又将左手双指并拢,顺树枝主干一路拂过,那些细枝散叶便纷纷落下,直将一杆树枝,削成了三尺有余的一根木棍。
公孙真人将这根木棍抛给杨朝夕,又扬起袍袖,如法炮制出另一根木棍来,才徐徐说道:“剑者,取中正平和、不偏不倚、谦谦君子之意。先秦以降皆崇剑,传及后世,便有干将、莫邪、龙泉、太阿、纯钧、湛卢、鱼肠、巨阙等名剑。亦有以剑闻名之人,远如汉高祖刘邦剑斩白蛇,近如盛朝裴旻将军剑术无双。”
公孙真人说到此处,便慢慢错开双足,挥棍舞动,只是动作舒缓,便是让人看得清楚些。口中却是一刻不停地说道:“运剑招数,多以光明磊落为根,进退循法,开阖有度,刚柔兼济,吞吐自如。或削、刺、劈、砍、撩、格、扫、挂,随机而用,不一而足。虽有凌厉之势,却不同于阴狠、诡诈,只以迅猛法度、正面迎击。纵然敌手知你所攻,却也避无可避。我公孙剑法,便是以此为要旨。”
杨朝夕认真记下,又看他以木棍所演示的基本招数,却是化繁为简、以简御繁,将那一晚酣畅潇洒的一套妙绝伦的剑法,拆得七零八落。虽少了行云流水之意,却有板有眼、法度庄严,一时间也是看得心痒不已。
正沉浸其中,忽见公孙真人手中那根木棍迅速疾转、化为一点,竟向自己眉心刺来,不禁“啊——”了一声!想要闪过,却已然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