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翔失魂落魄,喃喃道:陈今玉你是我的奶奶?陈今玉你是我的奶奶……
陈今玉你是我的奶奶。哦不,你是我的师姐,这太不雅了。
百花谷阳光正好,他竟也成了诗人了。
他想开口询问孙哲平,又不想真的叫他爷爷,说到底他这个爷爷也没比他大几岁,两人此前交集不多,孙翔还真没怎么跟孙哲平说过话,根本就没用过“爷爷”这个称呼。
此路不通,只好去问在场最善良的邹远,孙翔拉着他急切地问:“你们掌门说的婚约,就是和他啊?”
这个“他”,显然是孙哲平。
邹远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陈今玉、张佳乐、孙哲平三人的关系已经不能说是简单的露水情缘了,然而若说婚配,她的正室郎君则是远在幽州的叶氏二公子。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邹远头好晕。他斟酌良久,久到孙翔都有些等不及了,预备慌不择路地去问陈今玉,才温吞地道:“孙师兄与掌门没有婚约。”
“那他说什么奶奶爷爷的!”孙翔大怒,“竟敢耍我。”
竟敢阻挠他追求真爱,他看这个孙哲平已有取死之道!
别高兴得太早了,唐昊慷慨而仁慈地为他解惑,唇边笑意有点嘲讽,“掌门的确与师兄们没有婚约,却有妻夫之实。呆头呆脑,你能听懂吗?”
孙翔听懂了,一张俊脸霎时更红。但他捕捉到一个至关重要的字眼:“们?”
若说师兄,在场除了孙哲平便是张佳乐。孙翔下意识往他那边看去。
张佳乐被奶奶爷爷乖孙事件搞得笑声不止,笑得花枝乱颤,此时已歪倒在陈今玉怀中,后者揽着他,仿佛很是熟练,眸中隐有几分情意,如春风似潮水。
我去,咋这样!人人都能做她的情缘,为什么就他当不了!孙翔切齿愤盈。
送完礼就回程的差事,愣是叫他蹉跎许多时日,孙翔就此在百花谷住下了,期间与蜀王书信往来。
蜀王本打算将孙翔送去寄宿学校——春申江畔的六道轮回门,如今却不得不改变主意。
她膝下唯这一个男儿,自然对孙翔宠爱有加。
思度良久,蜀王便给陈今玉寄信,信中写道:这是我唯一的孩子,很懂事,就是笨些,请你多担待。他不会出什么大错,倘若做错了事,请直接和他说,拐弯抹角他听不出来;别骂他,他自己一个人走了那么远。
孙翔要在百花谷小住一段时日,蜀王便随他去了。但他要和陈氏议亲?这个恐怕不行。
陈氏早与叶氏有约,孙翔不可能真的去给陈今玉做小,像他这般的宗室郎君,做这种事实在辱没门楣,只会令孙氏蒙羞;即便真塞进去做对房,叶二公子也不会给孙翔好脸色看。整个叶氏都不会给孙氏好脸色看。
孙氏固然是宗室,然而叶氏乃是高门贵户,世代簪缨,虽说母父看孩子只看得出优点,但蜀王并不觉得以孙翔的脑子能斗过人家正经养育出的慧秀公子。
当然,蜀王也没有说孙翔不聪明的意思。
叶氏二公子待字闺中,不光学琴棋书画,更有管家宅斗的本领,毕生以侍奉妻子、操持家事为目标。而孙翔是放养长大的,确曾读过几本圣贤书,但学得不好,男训更是背不出几个字。
劝来劝去,蜀王只叫孙翔断了这份心思。论家世,他自然堪为正室;论别的,却远远比不了旁人。入了深院后宅,或许只有在斗争中被人磋磨的命。
此外,她不得不提醒孙翔,除了正房郎君,陈今玉还有好几个蓝颜知己,分布在全国各地,这般风流娘子、此等英豪女儿……孙翔绝非对手。蜀王望他再多斟酌,再多思虑。
那只能证明我眼光好啊!孙翔这样回答母亲,这么多人都钟情于她,说明她有人格魅力;我相中她,说明我慧眼识珠。
蜀王真有点没话说了。最后一封信,她只回了孙翔几个字:已阅。不求慧极,但求多思。
中译中:动动你的呆脑壳再想想好不好。
得不到母亲的支持,孙翔又怒又委屈,只觉天下人都在与他作对。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他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想起: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他又想着,张佳乐和孙哲平不正是陈今玉的蓝颜知己?她们已有妻夫之实,便能终日厮混在一起,潇洒快活做神仙侠侣,这是一条可行的路。
倘若叫唐昊知道他心中所思所想,必然要大喝一声:大傻春,你要做什么!
神仙侠侣们此时此刻正在禅修。张佳乐正说着:“我特别喜欢禅修,而且我发现躺着禅修比坐着效果更好,身上盖着被子,屋里点着熏香,效果特别好啊,很快就进入状态了。”
“那叫睡觉。”孙哲平半分情面都不给他留。张佳乐被揭穿就讪讪地笑,嘴里说着“好像真的进入状态了”,随后一头埋入陈今玉怀中,预备进入婴儿般的睡眠。
陈今玉拆他的发辫,解下他束发的细绸带,指尖顺着发丝摸了几下。她的眼睫垂下,温柔而宁静,近乎一尊冰雕雪砌的塑像。
怀里的脑袋动了动,显然是假寐,这会儿偏故作初醒,脑袋就埋得更深,那条湿润柔软的舌头也伸出来,动个不停。陈今玉便轻声道:“哎呀……师兄。”
“好师妹,且看师兄的。”百忙之中,张佳乐抬起脑袋朝她笑一下,复又埋头苦干。
几根手指挤入她的指缝,陈今玉扭头,便见孙哲平也靠了过来,他太慷慨了,离得近,肢体相触,她几乎陷入那丰润的弧度,触感愈发分明。
彩云之南流传着一首经典山歌,名曰:朝你大胯捏一把。陈今玉不捏孙哲平大胯,只捏他心房上覆着的那层肉。
孙哲平似乎闷哼一声。他没说话,而是低笑着略一垂头,轻轻咬上她的侧颈,牙尖慢条斯理地磨了一会儿,又探出舌尖舔了舔。
干嘛。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
百花谷内部结构清晰,分工明确,各有各的工作,陈今玉把孙哲平赶到下面去。
云南小伙夹心制通过建设有效的三级工作组织,上下协调,信息畅通,使夹心工作兼具深入细致与灵活高效。
不管哪个宇宙,唐昊都无法避免听墙角的宿命。不幸中的万幸,又或是万幸中的不幸,这次他并非孤身一人,孙翔也在他旁边。
幸运与不幸难以言说,无法判断分明,至少此时此刻唐昊是想要拔腿就走的。他想走,却没走掉,被孙翔硬控在原地——原本呆愣着脸颊涨红的孙翔如同下定某种决心,眼神忽然坚定得像要即刻从军,他不想着抽身摆脱,反而抬腿要往里走。
唐昊猛然伸手拉住他,难以置信地沉声吼道:“你疯了!”
两人争执起来,孙翔同样低声道:“你才疯了,我有我的节奏!”
兄弟你放心,这次我真不会被女人骗了,我现在要加入这个家、被她狠狠疼爱。这只是我计划的一部分,我精得跟猴儿一样我能吃什么亏,只不过是我的小手段罢了!
争执过后又是推搡,唐昊咬牙切齿:“哪里轮得到你?要去也是我去。”
这回轮到孙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一般路过的邹远大惊失色,都想跪下来求他们俩不要再闹了,然后发现跪下来可以演一集晚生要告发唐昊与孙翔心怀不轨,有意引诱谷主,秽乱百花谷,罪不容诛。
这世间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显然,孙翔心间尽是情愁,难断而难解。
春日已去,越过夏季,又至桂子清秋。孙翔含恨又含泪地回到渝中,他的恋爱大计完全泡汤了,恋花已枯萎,芳怀只得约束心中。
不过唐昊也泡汤了,他心里好受多了。
金秋九月,最重要的当属武林大比。今年,陈今玉预备争一争江湖之首的位置,她对自己还挺有信心的,剑道魁首,武林第一门派嘛……可以的,都可以的。
身在江湖也要夺冠。
武林盟主亦是武林至尊,当今盟主是冯宪君,天下门派皆听候其调遣。张佳乐情意绵绵地对陈今玉道:“我心中有你,冯主席他老了……”
说到情意绵绵,孙哲平有话说。他最近正与陈今玉研究双人剑法,研究课题满是新意,参考众多资料数据,运用文献分析法,兼顾理论创新。
一刀法一剑招,正是眉来眼去剑与情意绵绵刀,张佳乐早就吐槽过:“我还黯然销魂饭呢!”
使扇子的退一边儿去,近战不和远程玩儿,张佳乐愤然离场。
武侠世界有自己的全明星周末,过几日就能见到许多老熟人,孙哲平嗤笑一声,道:“熟人?露水情缘还差不多。”
两人还在练剑。过了一招又一式,剑风血光无穷尽,你来我往间会心一笑,陈今玉唇角挑起一点,纠正:“有些不是露水。”
“……”孙哲平手腕一顿,葬花未能跟上石中火的剑光,蓦然中断,他一抬眉毛,紧盯着她的眼眸如锁定天敌的黑豹,“气我?出息了。”
好冤枉,陈今玉温和无害地望着他,似乎没有分毫棱角,未见半缕锋芒,眼中只倒映一泓柔和静水,“实话实说呀。”
他竟又笑了:“好,实话实说。出了滇南,我管不着;在百花谷,你只管看我。”
陈今玉问:“那乐乐师兄怎么办呢?”
“是啊。”张佳乐幽幽道,他只是退到一旁围观,又不是真的远走高飞了,“再偷跑我半夜拿木炭烫你屁股。”
这里是百花谷,谁在吃炭火烤肉!
既然说到这群露水情缘,张佳乐早有问题想问。他回想起陈今玉初到百花谷那时,各门各派都备了礼物,其中霸图门主韩文清也挺别出心裁的,送来的不光有礼物,还有一封信。
上头写的是陈掌门亲启。潜台词是张佳乐和孙哲平这俩无关人士不许看。
干嘛!有小秘密?张佳乐疑惑不已,他没听说过陈今玉和韩文清有什么交情啊。
那是一封长信,孙哲平没有打探这些私隐的兴趣,只是扫了一眼正敛眉读信的陈今玉,“真难为老韩写这么多字。”
都闯江湖了就不要假装自己是什么文化人了,如今不算太平盛世,时代受限,大家的书读得都不怎么样,陈今玉这种士族娘子除外。倘若不游历江湖,她是要进学宫深造的,那又是另一条路,以后走文臣的路子。
张佳乐也无心刻意偷看,他只是有些狐疑,表情有点像那只白猫:“……干嘛,真是贺喜的?那些祝福的话能写成这么长的信?”
“你说呢?”孙哲平笑了一声,脸上神情散漫无忌,他覆住陈今玉手背,轻轻地一弯五指,将她整只手拢在掌中,玩味道:“说不定他写这封信不只是为了道喜。你说是不是?妻主。”
这声“妻主”被他叫得与挑衅无异。孙哲平极少这样叫陈今玉,毋宁说几乎从未有过,至多是在她们呜呼的时候蓄意挑拨:妻主,握得住吗?
当然握得住。他挑拨陈今玉,陈今玉也挑拨他那里。
她思考了一会儿,眸光定定,没说话,有点呆。张佳乐起了兴致,当即要去吃她的嘴,被孙哲平伸手隔开,于是他俩又打了一会儿架。
思考完毕,陈今玉淡然看着他俩,低语:“文……韩门主是我的旧相识。”
差点忘了她也是齐鲁那片地长出来的了。张佳乐心下却渐渐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他看看孙哲平,孙哲平神色不动;转而又去看陈今玉,仍是清淡静谧,八风不动心,却道:“我与韩门主年少相识……”
原来年少情深也可以走到相看两厌?张佳乐还是摆那副表情:干嘛。
不是。陈今玉为之一顿,而后失笑,啄了一下张佳乐的脸颊,他就哎呀几声,好像马上要喜气洋洋过大年了。
孙哲平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江湖规矩,不许厚此薄彼。
陈今玉没有厚此薄彼,也去吃他的脸。她继续道,“年少鲁莽,不谙世事,我们曾私定终身。”
虽然她那时还小,根本不懂得两姓之好绝非儿戏的道理,但……确实给出了一生中最重大的承诺。她那时候说:我长大就会娶你。我一定会娶你的。
张佳乐这回没忍住,睁大眼睛,惊疑不定道:“啊?等等,再说一次。干嘛?”
那还真是发生大事了。孙哲平嘴角疑似下降两个像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