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折金枝记 > 8、第 8 章
    惠宁道:“你说啊,你为什么这么慢才回来?”

    “是不是故意叫我等你?”

    惠宁顿了顿,又立刻补充一句。

    公主的脸颊逆着从半开窗户射入的明媚日光,整个人似是披上了一层淡金黄色的薄纱,轮廓变得柔和,又像是平添了几分气势。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娇蛮。

    祁骁的面色愈发阴沉,直白问道:“你有何事?”

    惠宁来找他自然是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只能没事找事。

    她今日来,就不是和祁骁你来我往好好讲道理的。

    她一定要使劲闹腾,让他越气越好!

    “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我没事你就能让我干等着了?”

    惠宁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了一步,一副无理质问的模样,鬓边的步摇微微摇晃。

    闻言,祁骁没有立刻反驳。

    他面色有些古怪,问:“你说你没事来找我?”

    “不行吗?”惠宁一字一句道。

    祁骁道:“腿长在你自己身上。”

    惠宁哼了一声,她一直仔细留意着他的神色,见他的脸色竟然比刚进来时还缓和几分。

    显然,祁骁并没有因这番刁难动怒。

    也许是这点程度的无理取闹太轻了,而他一开始的脸色不好是因着以为她有急事?

    惠宁转转眼珠,看向自己手边的秘色茶盏,道:“这茶一点都不好,是什么茶,也敢摆到我面前来?”

    祁骁还没反应,惠宁又重重“哼”了一声。

    在她人生前十六年的记忆里,除了隐姓埋名去看祁骁那一回被人得罪狠了,其他时候根本没人敢在她面前放肆过,导致她需要撒气的时候也极少。

    除了祁骁。

    被他惹恼后,她似乎总会气哼哼的。

    惠宁回想了一下以前她生气时的模样,又高高昂起了头。

    脸颊也不自觉地鼓了起来。

    祁骁扫了一眼桌上的茶具,只有一杯茶盏里有浅绿色的茶水,一看便是被人喝过。

    他走到惠宁身边,拿起喝了一口。

    若是旁人在场,指不定会恭维一番公主驸马感情真好,毫不介意两人同饮一杯,惠宁却是习惯了,根本没觉得这有何好说,一边盯着他的面色,一边想着还能怎么气他。

    祁骁放下茶盏,没好气道:“你都喝不出来,我怎么会知道。”

    话音才落,惠宁立即道:“好啊,你就拿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茶来糊弄我!”

    祁骁险些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他微微挑眉,道:“殿下,你喝茶时我尚未回府。”

    惠宁正要反唇相讥,可若是再说下去,就是抓着命人来给她端茶倒水的大夫人以及仆婢不放了。

    她和驸马之间的私事,怎么能再让别人知道!

    她马上打定主意,要换个为难他惹他发怒的话题。

    惠宁含糊地应了一声,祁骁学着她模模糊糊的腔调,疑惑地道:“嗯?”

    她恼怒地瞪他一眼。

    他明明不高兴了,怎么还不动怒?

    目光所及除了祁骁的俊脸,就是那朴素的屏风,她皱起鼻子,挑剔道:“你怎么将自己的卧房收拾得破破烂烂的?”

    “那又如何?”

    “若是被人看到了,是丢我的脸!”

    惠宁理直气壮道,她人面对着祁骁,脚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向屏风处挪动。

    万一护卫还有泼黛挼蓝她们冲进来救她不及时,那挨打过后再去告状也很吃亏的。

    还是要自己能跑。

    她在屏风边缘处站定,目光左右打量几眼,放下心来,这个地方要跑出去就是畅通无阻了。

    祁骁道:“我的卧房难不成是处风景名胜,还有人进来观赏?”

    闻言,惠宁急忙背过身去,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肩膀却是忍不住颤动。

    祁骁大步走过去,“你怎的了?”

    “没事。”惠宁捂着嘴道,声音闷闷的。

    祁骁皱眉,伸手轻轻碰了碰惠宁的肩,惠宁怎能在这种时候让他见到自己的笑脸,强行将笑意憋了回去,板起脸回过头。

    屏风遮住了公主半张娇靥,只露出一双清亮灵动的眼眸。

    这双眼笑起来时似有光华流转,娇艳动人,如今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亦是衬出给明艳眉眼增添几分与平日里不同的神采。

    “你方才是,想哭?”祁骁迟疑了片刻,问道。

    “只是一下没站稳,”惠宁顺着方才的话头说下去,“你没有友人吗?他们难道就不会进来?”

    “只有你进来。”

    祁骁说得太快,惠宁微微一怔。

    “那我不喜欢这等陈设。”

    她想说原来的布置就很好,是她喜欢的样子。可她不知祁骁是什么时候改的,突然提起成婚时的事,会不会太奇怪了些?

    惠宁第一次发觉,想发脾气其实挺难的,想惹人发脾气更是难。

    尤其是她并没有真正恼怒的时候。

    而且祁骁怎么都不生气的!

    他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沉得住气?

    若是有人对着她说一通刁难的话,还说她的卧房陈设不好,她早就发怒了。不,不用说到这里,从质问为何晚到和嫌弃茶叶时她就会示意婢子责骂对方了。

    可眼前人似乎没什么反应......

    惠宁不由有些恍惚,难道以前是她自己一个人在折腾吗?

    绝对不是呀。

    惠宁还记得她从前来临淮王府的时候,她和祁骁的嫂子侄女们一大家子女眷在园子里赏花,回来休憩时祁骁竟然躲在竹林里,见到她后跳出来吓唬她。她尖叫一声,反应过来后就伸手去打他,嘴上骂他幼稚,祁骁一边笑一边躲闪,她收回手后不说话了,他以为她真的生气了,有些慌张地凑到她耳边道歉哄她,惠宁忍着笑,抬手推开他的脸,这举动正好让亲自来给她送点心的三嫂看到,当场就笑出了声。

    也是那一天的傍晚,两人还没用晚膳,因为一点小事斗起了嘴,她不客气地说了什么,把祁骁气得一声不吭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点灯时分才回来,对上她揶揄的笑脸,羞恼地来拧她的脸颊,惠宁坐在床榻上自然是挣扎躲开,祁骁便改了策略,用床帐上的流苏挠她的眼睫,叫她忍不住吃吃笑出声......

    这段记忆对她而言,不过只隔了两个月。

    可这些事太小太小,太过寻常,寻常得让她内心深处无意识以为他们会一直这般吵吵闹闹,她甚至想不起来她当时说了什么将祁骁气走。

    惠宁陷在回忆中,屋内短暂沉默了片刻。

    “那便出去走走。”祁骁轻咳了一声。

    “我不出去!”惠宁回过神,不假思索道。

    祁骁又不是傻子,就算再如何生气,怎么可能在外头光天化日之下对她动手?

    她特意将所有婢女都打发到了廊下,还让护卫一定要偷偷藏好,不就是让祁骁觉得只有他们二人在这儿。

    祁骁挑挑眉,问:“那殿下站在门口又是有何贵干?”

    惠宁随口道:“我在看屏风上的纹样。”

    “殿下慢慢看,”祁骁扯扯嘴角,“我要去沐浴了,恕不奉陪。”

    “不行不行,你不能去!”

    惠宁立刻阻止。

    她上下打量祁骁,看着清清爽爽,为什么要大白天沐浴?他是刚刚回府,应是一路骑马赶回来的......哎呀,想这些做什么?

    惠宁咬了咬唇,她感到自己最初那股劈头盖脸质问他的气势已经弱了下去,再放祁骁去沐浴,这一来二去还如何是好?

    她必须要将自己的气势重新顶起来。

    “总之你不能去!”

    她一直拦着他,他应该也会不悦吧?

    祁骁一脸莫名其妙。

    他进屋的时候擦过鬓边汗珠,身上亦是没有什么气味,但是习惯回府后先沐浴了。

    “凭什么?”

    “你进来后也没有立刻去沐浴,可见你也不是诚心的,那就别去了。”

    惠宁满意地看着祁骁皱起了眉头,不引人查地悄悄松开搭在屏风的手,向旁边慢慢挪动。

    祁骁抱着手臂,轻笑一声:“殿下,你是不是就希望我在这里陪你说话?”

    “才不是!”

    惠宁立即否认。

    祁骁居然还笑了!

    “我不过是还有几句话要和你说罢了!”

    一说完惠宁恨不得将刚说的话咽回去。

    这不就是应下了她想让祁骁和她说话!

    她瞥了祁骁一眼,心上飞快闪过一个念头,祁骁的心情似乎越变越好了。

    “这里山上岩石里的绿树都被磨损得不亮了,你就算不是我的驸马,好歹也是临淮王的儿子,怎么能这般凑合?”

    惠宁伸出手指点点她所说的地方。

    祁骁无所谓道:“平日里又看不见。”

    “那你过来看。”

    “哦。”

    祁骁应了一声,走到惠宁的身边,看向她手指指向的地方。

    她和他一下子便挨得极近,他的呼吸拂过他的鬓发耳后,惠宁心里那个名为提防的小人顿时占了上风,又想到今日的目的,往右站了一步。

    “看清楚了吧?”

    祁骁语气平平道:“看到了。”

    “这里也不鲜亮了!”

    “嗯。”

    “还有这个样式,一点都不好看,也就你选了这样的摆在卧房里日日看着。”

    “懒得管。”

    他怎么还不生气?

    明明上回见面,祁骁的脾气还没有这么好的。

    惠宁有些绝望了,想从祁骁身上挑挑毛病激怒他,可对着他本人,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有什么能挑的刺。何况说到他,万一暴露了她的失忆那就不好了。

    “还有你的床,太素了,夜里睡着和要清——闹鬼似的。”

    惠宁话风一转,将清修说成了更难听的闹鬼。

    “哦。”

    “窗台上空荡荡的,站在窗边赏景就只有竹子了,一点都不好看。”

    “知道了。”

    “这个椅子更是,连个坐垫都不摆一个,坐一会就难受。”

    “那就摆一个。”

    ......

    惠宁扁扁嘴,拿起茶盏,饮了两口。

    她将屋内的事物仔细挑了一遍毛病,即使没有的也都硬编了几个不妙之处,说得她嘴皮子都要干了。

    偏偏祁骁完全没有大怒的迹象。

    不仅如此,甚至像是心情越来越好。

    真是奇怪,明明一开始他进来的时候,脸还是沉着的,像是准备和她大吵一架。

    倏然间,临淮王寿辰那日祁骁说的话又浮现在了惠宁脑中,她信里所说的主意,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祁骁以为她今日的到来,是来和他说这些的......

    祁骁看向窗外刚被公主挑剔过的竹林,微风吹过,清新的竹叶婆娑作响。

    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开了口。

    “难道你要来和我一起住吗,管这些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