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后朝颜失去了意识。
他太累了,精神消耗对朝颜的负担极大,身体叫嚣着休息。
而波塞冬深蓝色的眼眸下风暴正在酝酿,他看着怀中的朝颜安然的睡颜,被强行压制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不需要伪装了。
卡律布狄斯像是嗅到了恐怖的风暴剧烈地挣扎,触须疯狂拍打着被神力凝固的海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伞盖中央的裂口张开到极限,发出无声的尖啸,试图再次发动精神攻击,却被波塞冬周身弥漫的威压死死压制。
“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波塞冬的声音就像是深海最底层的寒冰,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咔嚓——咔嚓咔嚓——”
以卡律布狄斯为中心,方圆数百米的海水开始凝固,海水被绝对的意志强行压缩,从流动的液体变成了堪比钢铁的固态囚笼。
卡律布狄斯惊恐地发现自己连最细微的摆动都做不到了。
曾经引以为傲的触须,此刻像被浇筑在水泥中的钢筋,僵硬地维持着最后的挣扎姿态。
“不——不——”
惊恐的卡律布狄斯爆发出绝望的大叫,它从捕猎者变成了猎物!
怎么会这样?!
浑浊的□□从它身上的伤口不断渗出,却在离开躯体的瞬间就被凝固的海水封存,形成一团团丑陋的墨绿色斑块。
波塞冬抱着朝颜,缓缓游近。
他的目光丝毫没给卡律布狄斯,仿佛眼前的海怪本身只是不值得一看的垃圾,波塞冬专注地看着怀中人鱼苍白的面容。
颜的呼吸很轻,鼻翼下缓缓流出淡淡的血痕。
这是过度动用神格碎片力量的反噬。
宽容面的神格固然温和,可朝颜的躯体还是凡俗之躯。没有完整神格的支撑,强行激发碎片的力量,等于是在用蜡烛的蜡去燃烧太阳的光。
如果不是卡律布狄斯这个煞风景的垃圾,今天会是一次愉快的教学,更会是一次情感上的拉进。
小鱼会用他刚学会的技巧笨拙的练习,他会环住朝颜的腰耐心的纠错。
“你会付出代价。”波塞冬终于看向卡律布狄斯,眼底的狠厉令卡律布狄斯这位吞噬生命的漩涡都惊惧,“死亡对你太仁慈了。”
他空着的左手虚抬。
海底再次震动,但这次不是地裂,在更深也更黑暗的海渊中,某种古老的存在被唤醒了。
那是海洋的“记忆”。
是所有被卡律布狄斯吞噬的生灵最后残留的印记。
它们的恐惧,它们的痛苦,它们被消化时绝望的哀嚎。
这些本应消散于时光长河中的碎片,被海神的意志强行召回,化作无数半透明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涌向无法动弹的卡律布狄斯。
“啊啊啊啊——!”
卡律布狄斯发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尖叫。
光点没有实体,它们穿透它坚硬的外皮,直接钻进它的意识。无数次死亡的记忆,如潮水般灌入它只知贪婪的思维。
它“看见”了自己。
从无数个角度,以无数种形态。
有时是一条惊慌失措的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尾巴被触须卷住,拖向那张无底的巨口;有时是一只迷途的海鸟,坠入海中挣扎,却被漩涡吸入,在黑暗中被碾碎骨骼;有时是误入海域的船只,木板断裂,水手惨叫,所有鲜活的生命都在它的消化液中化为脓水。
还有更多它早已遗忘的微小存在。
每一个都在尖叫。
每一个都在控诉。
每一个都将自己被终结的瞬间,烙进卡律布狄斯的意识深处。
“啊啊啊啊——!!!”
卡律布狄斯的尖啸变成了混乱的哀鸣。它的意识被这些外来的记忆撑爆、撕裂、重组,然后再撑爆。
无数个“我”在它的思维中同时存在,每一个都在经历死亡,每一个都在承受它曾施加于他人的痛苦。
这是比形神俱灭更残酷的刑罚。
波塞冬冷漠地看着。
海洋是沉默的,但海神不是,尤其是当有人触碰了他的逆鳞。
朝颜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眉头微蹙,像是感应到了周围弥漫的绝望与疯狂。
波塞冬立刻低头,用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发,一缕温和的神力注入,抚平那些躁动。
“很快就结束。”他低声说,语气是与刚才判若两人的轻柔。
然后他抬头,看向已经彻底陷入疯狂的卡律布狄斯。
卡律布狄斯的躯体正在自我崩溃。
触须无意识地痉挛抽搐,伞盖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裂口开开合合,却再也发不出有意义的音节,只剩下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波塞冬不再浪费时间。
他伸出左手,对着卡律布狄斯虚虚一抓。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甚至没有海水剧烈搅动的波澜。
卡律布狄斯庞大的身躯,就像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抹去的笔迹,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消散。
就像是一场沉默的默剧,朝颜和波塞冬是唯二的观众,即便有一位观众正在沉睡。
一颗通体暗紫结晶凝结而成,它静静地浮在海水中,像是诱惑的果实等待有人摘取。
这是卡律布狄斯的本源,通过不断吞噬才凝聚而成的结晶。
波塞冬看着那颗结晶,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昏迷的朝颜,眉头微皱,“卡律布狄斯竟然已经凝聚出了神格所需的地基,它一个吞噬的漩涡海怪怎么可能会有这个能力。”
地基是非神明以外的生灵得到神格后飞升的另一种方法,仅限海洋系。
大地、天空和海洋并称为三大生灵摇篮,其中海洋诞生出的规则极为复杂。
波塞冬无法得知这背后的缘故,他本身也没有完全掌控海洋。
这东西对朝颜有用。
他抬手将结晶招来,用神力包裹着收入掌心,抱着朝颜,转身向着他们的礁石区游去。
战斗结束后的海域异常安静,神力凝固的海水逐渐恢复流动,带走了最后一点污浊。
阳光重新穿透海面,在洁白的沙床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鱼群试探性地从藏身之处游出,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
朝颜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温暖。
他不由得嘤咛一声,这感觉像是浸泡在恰到好处的温泉中,又像是被冬日最和煦的阳光包裹。
暖洋洋的好舒服。
朝颜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
他正躺在熟悉的洞穴里,身下垫着干燥柔软的海草。洞穴顶部那些会发光的苔藓散发出柔和的蓝白色光晕,将不大的空间照得朦朦胧胧。
然后他看到了一颗特殊的晶体。
它就悬浮在自己上方,距离额头约有一臂的高度,缓缓地顺时针旋转。暗紫色的晶体内部,虹彩般的光泽如活物般流转,每一次旋转都会洒下星星点点的光尘。
光尘落在他的皮肤上立刻渗透进去,带来温暖舒适的滋养感。
这就是让他舒服的源泉。
“真神奇……”朝颜不知道塞是从哪里弄来这种神奇的小玩意,或者说他在洞穴醒来后就有太多想问塞。
他昏迷后发生了什么?
那个恐怖的怪物……
还有塞有没有受伤!
朝颜试图抬起手,发现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不仅是手臂,全身都软绵绵的,连动一动指尖都费力。
“别动。”
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朝颜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塞坐在洞穴入口处。人鱼背对着洞外的光,轮廓显得有些模糊,深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清晰。
“你昏迷了两天。”塞游过来,伸手探了探朝颜的额头,“感觉怎么样?”
“累……”朝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全身都没力气……这是……什么东西?”
他看向头顶悬浮的结晶。
“卡律布狄斯的本源结晶。”塞简短地回答,在朝颜身边坐下,让他能靠在自己身上,“你动用神格碎片的力量过度,身体承受不住。普通的食物和休息恢复太慢,只能用这个。”
朝颜愣了愣,海怪的本源?
卡律布狄斯被塞击败了?!
他忽然想起那道指引他回来的潮声。
“是你救了我。”朝颜低声说。
塞没有否认。他伸手调整了一下结晶的位置,让它洒下的光尘能更均匀地覆盖朝颜全身。
朝颜侧过头,看着塞近在咫尺的侧脸,“你是怎么做到的?”
塞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本能。”他最终这么说,目光依然停留在结晶上,“看到你有危险,身体自己就动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好差的借口。
“原来是这样。”可朝颜愿意信,“谢谢你塞。”
塞低头看他,深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良久,他抬手,很轻地揉了揉朝颜的头发。
“睡吧。结晶会慢慢修复你的身体,等你有力气了再说。”
朝颜确实还很疲惫。
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虚弱感,不是简单的困倦,而是像整个人被掏空后又勉强填回去的漂浮。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光尘洒落在皮肤上的温暖,很快又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塞保持着姿势,让朝颜能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他的目光落在朝颜苍白的脸上,在那两道已经干涸的血痕处停留片刻,眼神暗了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