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

    朱平安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眶更红。

    之前的怯懦彷徨,在王砚明平静的话语中,终于一点点被驱散。

    是啊,他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困在鱼档里,不甘心让弟妹也重复这样的日子。

    何况,曾经偷偷读书时心里那点亮光,都是真真切切的。

    “我……我……”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王砚明,又看看不远处的县衙方向。

    “去吧。”

    王砚明笑了笑,拉了他一把,说道:

    “我替你看着鱼档。”

    “报名而已,按章程交文书便是。”

    “把腰杆挺直了,咱们读书人的体面,不在衣裳。”

    “在胸中的志气和笔下的文章。”

    朱平安看着王砚明鼓励的眼神,一股久违的热气从心底涌了上来。

    用力点了点头,说道:

    “好!”

    “砚明兄!”

    “我去!”

    说完。

    当即转身,朝着县衙礼房走去。

    这一次,朱平安的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却不再迟疑。

    有同窗相伴,有道理支撑,那扇曾让他望而却步的门,似乎也不再那么可怕。

    报名过程,果然如王砚明所说。

    交验文书,核验身份。

    经过了刚才的事,虽然礼房的人看不起朱平安一个农家子,却再不敢有丝毫刁难,快速办好了手续。

    拿着同样盖了红印的回执走出来时。

    朱平安还有些恍惚,仿佛做梦一般。

    待走到王砚明面前时,忽然深深一揖,道:

    “砚明兄。”

    “今日若无你,我恐怕真的就掉头回去了。”

    “大恩不言谢!”

    “同窗之间,互助本是应当。”

    王砚明扶住他,温声道:

    “接下来,便该沉下心来,好生备考了。”

    “若有疑难,我们一同切磋。”

    “嗯!”

    朱平安重重应道。

    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随后。

    两人一起卖完了鱼。

    又买了两串糖葫芦,便踏上了返回清河镇的路。

    ……

    一路艰难。

    傍晚时分,王砚明两人才终于回到了清河镇。

    与朱平安在镇口道别。

    看着他背着空鱼篓,走向家的方向,王砚明也转身朝着柳枝巷的方向走去。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落在肩头,转眼即化,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

    巷子里比平日安静,偶有炊烟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带着柴火的气息。

    推开自家小院的木门,那棵老槐树已落尽了叶子,枝桠上覆了一层极薄的莹白。

    堂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传来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和妹妹偶尔的嬉笑。

    王砚明心中微微一暖,拂去肩头的雪水,走了进去。

    “爹,娘,我回来了。”

    “哥哥!”

    王小丫最先跑过来,扑到他腿边。

    王二牛和赵氏从桌边站起,脸上都是期盼。

    赵氏急急问道:

    “狗儿,怎么样?”

    “报上名了吗?”

    “嗯。”

    王砚明从怀中取出那张保存完好的回执,展开,递到父母面前。

    粗糙的纸张上,礼房鲜红的官印赫然在目。

    “报上了。”

    “一切顺利,这是回执。”

    “县试那天凭这个入场。”

    王二牛不识字。

    但,那方红印他是认得的,代表着官府的认可。

    他颤抖着手接过,凑到灯下,仔细看了又看。

    脸上皱纹舒展开,长长舒了口气,迭声道:

    “好,报上了就好!”

    赵氏也凑过去看,眼眶微微湿润,用围裙擦了擦眼角,说道:

    “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我儿能考了。”

    王砚明看着父母欣喜的样子,心中那点因报名波折而产生的郁气也消散了大半。

    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小心包好的糖葫芦,递到妹妹面前道:

    “丫丫,看哥哥给你带什么了?”

    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

    王小丫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发出小小的惊呼道:

    “糖葫芦!”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先舔了舔糖壳,幸福的眯起眼睛。

    然后才想起来,举到王砚明嘴边道:

    “哥哥先吃!”

    “哥哥吃过了,丫丫吃。”

    王砚明笑着摸摸她的头。

    一家四口围坐在灯下。

    就着热乎乎的粥和简单的咸菜,气氛温馨而满足。

    王二牛和赵氏问了些县城里的见闻。

    王砚明只挑轻松的说,关于孙主簿的刁难和锦衣卫的突然出现,只字未提。

    他不想让父母平添担忧。

    一家人正说着话。

    谁知,这时。

    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伴随着房东胡老爹的声音:

    “王老弟,赵妹子,在家吗?”

    “来了。”

    赵氏忙起身去开门,将胡老爹让了进来。

    胡老爹身上也落了层雪沫,脸上带着愁容。

    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胡老哥,快进来坐。”

    “喝口热水暖暖。”

    王二牛招呼道。

    胡老爹在凳子上坐了半边屁股,接过赵氏递来的热水。

    叹了口气,才艰难开口说道:

    “王老弟,赵妹子,砚明小哥也在呢。”

    “……实在对不住,老哥我……有件难事。”

    “不得不来跟你们说一声。”

    见他神色郑重,一家人都停下了动作。

    王砚明心中隐约有了预感。

    “是这样的。”

    胡老爹语气沉重,说道: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前阵子在城里……染上了赌瘾,欠下了一屁股债。”

    “债主追到家里,扬言再不还钱,就要……就要卸他胳膊腿。”

    “我这是实在没办法了,这院子,我打算卖了。”

    “凑钱给他还债,也断了他在县城厮混的根。”

    说着,他眼圈发红,显然又气又痛又无奈。

    “卖房子?!”

    赵氏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白了。

    王二牛也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桌上。

    他们刚刚在这个小院里安下家,浆洗铺子才开张,一切刚刚有了起色和盼头。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

    感谢小甜喵酱大大的催更符,感谢爱吃吉利虾球的诗惠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